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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蒋佩瑶的决 ...

  •   晚宴结束后,蒋佩瑶和小周一起回了酒店。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毕业没多久,精力旺盛得很,回了房间还要刷手机刷到半夜。蒋佩瑶跟她道了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酒店的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漂白水的味道,不是她习惯的那种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房间的空调开得有点大,吹得空气很干,她开了加湿器,嗡嗡的白噪音把她包裹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茧。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拿起手机,点开了朋友圈。

      陈翰那条关于顾飞的朋友圈已经被新的动态刷下去了,她划了很久才找到。那条朋友圈还在,底下的评论又多了一条,有人问“顾总旁边这位气质美女是谁”,陈翰回复了“他公司的客户,林晚棠,北大的高材生,能力很强”。回复下面还有人问“是女朋友吗”,陈翰回复“不是不是,人家有未婚妻的,别乱说”。

      蒋佩瑶盯着那条“人家有未婚妻的”看了很久,觉得这几个字可笑又可悲。是啊,他有未婚妻,全世界都知道他有未婚妻。可那个未婚妻此刻需要独自躺在陌生的酒店床上,靠一个共同好友的朋友圈才能看到自己的未婚夫跟别的女人并肩而立的照片,而且那张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开心,开心到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他对她笑的时候,眼角会皱起同样的纹路吗?会的,她见过无数次。可现在那些纹路在他脸上出现的时候,不是因为看到了她,是因为他站在另一个女人旁边。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面朝窗户躺着。窗帘没有拉严,上海的夜景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不是月光,是城市的灯火,偏暖色调的,比月光温柔一些。远处能看到静安寺金色塔尖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一个明亮的、古朴的形状,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站在这个不眠的城市中央。

      蒋佩瑶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倒计时的决定。

      她会给顾飞一段时间的观察期,一个月,或者更短。在这段时间里,她不会再追问,不会再看他的手机,不会再去查林晚棠的任何信息。她会用全部的耐心和克制,去看顾飞到底会怎么做。他会主动跟她坦诚吗?会主动拉开跟林晚棠的距离吗?会在她不追问的情况下,做出一个未婚夫应该做的那些事吗?如果他做到了,如果他让她相信这只是一场误会、一次出轨前的刹车、一个值得被原谅的迷途,那她会把婚期重新提上日程,会穿上那件她早就看好的白色婚纱,会挽着他的手走过红毯,会在所有亲朋好友面前再说一次“我愿意”。

      但如果他做不到呢?

      如果他在她沉默的这一个月里继续跟林晚棠保持着那种让她不安的联系,继续用那些拙劣的谎言和敷衍的借口来对待她,继续让她一个人睡在双人床的一边、在深夜刷着手机怀疑自己的一生所托非人——那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走。不回头地,不拖泥带水地,像一个做完所有该做的努力之后坦然地接受命运的人那样,从这段她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关系里抽身而出。

      这不是威胁,不是试探,不是博弈。这是她蒋佩瑶对自己最后的保护——她已经给了他太多太多的机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值了。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她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按亮又熄灭,像是反复确认什么事情。最后她把手机彻底关了机,屏幕全黑的那一刹那,房间里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了,她整个人沉入了彻底的、无边的黑暗中。

      她在心里说:顾飞,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赌博,赌注是她的后半生。她不知道她会不会赢,甚至不知道赢的标准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站在那个即将倾覆的船头不上不下了——要么跳下去,要么退回到安全的岸上。她选择了第三种方式,站在船头,看着那个人掌舵,看他是会把船驶向港湾,还是驶向礁石。

      而在这期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转过头去,不看他的方向,等一个其实早就已经注定了结局的结果。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麦田中央,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像金色的海洋。远处有一个人的背影,她喊了一声“顾飞”,那个人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开始跑,跑得很快,麦穗从她脸颊两边划过,划出一道一道细密的伤口,不疼,但很痒。她越跑越快,越快离那个人越远,远到最后那个人的背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融进了天际线上那片灰蓝色的雾里。

      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发现自己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麦穗,金色的,沉甸甸的,每一粒都饱满得快要炸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麦穗,忽然就哭了,哭得很大声,在梦里她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大声过,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错付都哭出来。

      可她的手里明明攥着那些饱满的麦穗——那么多,那么好,可她一个人,抱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蒋佩瑶在酒店餐厅吃早餐的时候,手机进了一条消息,不是顾飞的,是她妈妈发来的。

      “瑶瑶,妈妈昨天想了一晚上,有些话觉得还是要跟你说。”消息很长,长得不像她妈妈平时发微信的风格,倒像是一封写了好几遍斟酌了很久的信。

      “你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不舒服挂在嘴边的人,这一点随你爸。但我看得出来你这段时间瘦了很多,上次回来的时候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以为涂个粉底我就看不出来了吗?你是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你身上哪根汗毛动一下我都能感觉到。

      关于顾飞的事,妈妈不想替你做任何决定。你和他的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外人再亲近也无权置喙。但妈妈想告诉你,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只要你是深思熟虑过的,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你不用因为觉得对不起我们而委屈自己,我们不需要你为了我们的面子去嫁一个让你不安的人。面子这种东西是最不值钱的,你过得开心才是我们最在意的。

      所以你不要怕,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从小到大一直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可现在妈妈想告诉你,你不需要总是让人放心,你偶尔也可以让人担心,让人心疼,让人为你做点什么。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女儿,这一点,跟你是谁的女朋友、谁的未婚妻、谁的妻子,都没有关系。”

      蒋佩瑶拿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坐在酒店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和半个没吃完的可颂,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的,可她的眼泪是凉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发现根本擦不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掉进咖啡杯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邻桌的一位女士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张纸巾。蒋佩瑶接过来,低声道了谢,用力地按了按眼角。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剩下的那些液体全都逼了回去,然后给妈妈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我知道了,妈。”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慢慢地喝了一口。凉咖啡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加糖。她需要这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苦味来提醒她自己——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她身后永远有两双永远会接住她的手。

      可她也知道,真正要做出选择、要走那条路、要承担那些后果的人,始终只有她自己。妈妈的怀抱再温暖,也不能替她度过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爸爸的肩膀再宽厚,也不能替她扛起那些她在顾飞身上失去的信任和安全感。她是一个成年人了,成年人最大的体面是——在跌倒了之后,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晴空万里还是暴风骤雨。

      她把那杯苦咖啡喝完,站起来,回了房间,换了衣服,化了妆,拿了会议资料,下了楼。老陈和小周已经在酒店大堂等她了,小周冲她招手:“佩瑶姐,这边这边!今天早上主论坛,来了好多大咖!”

      蒋佩瑶走过去,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酒店。上海的早晨,天光大亮,静安寺的塔尖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街边的法国梧桐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些没来得及拆除的国庆装饰,红色的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她走在上海的街道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面包房刚出炉的可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柴油车的尾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上海——念书的时候她觉得这是一座充满无限可能的城市,所有的梦想都可以在这里发芽;现在她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的心碎了也没有人会听到那个声音。

      可她依然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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