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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她见过他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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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蒋佩瑶用一种近乎礼节性的客气把自己和顾飞隔开了。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不再在他晚归的时候发消息问“到哪了”,不再在睡前等他一起进卧室,不再在早上出门的时候跟他说“路上小心”。她不是故意冷落他,她是在练习——练习如何把自己从他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练习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分开了,她可以怎样地生活下去。
顾飞显然感觉到了。他开始变得更加殷勤,早上会帮她挤好牙膏——这种事他以前从来不做,因为他觉得牙膏应该从尾部挤,而她习惯从中间挤,两个人为了这件事还拌过嘴。他开始频繁地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开始在她看手机的时候探过头来问“在看什么”,开始在她说“没事”的时候追问一句“真的没事吗”。他像一只感觉到了主人疏远的狗,拼命地摇着尾巴,试图用所有的殷勤和讨好来挽回那个正在远去的人。
可越是这样,蒋佩瑶心里越凉。因为他的殷勤本身就说明他意识到了问题,而一个意识到问题却仍然选择了沉默和逃避的人,比一个完全无感的人更让人绝望。他明明知道她在意的那些事,明明知道她为什么在后退,可他依然没有给出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解释,不是保证,是真相。是一个完整的、坦诚的、不删聊天记录的真相。
周四早上,蒋佩瑶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顾飞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梳,看起来像是一大早就醒了但一直没起床。他帮她拎着箱子进了电梯,送她到地铁口。在地铁站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拉着箱子走下台阶,忽然喊了一声:“佩瑶!”
她回过头,隔着几级台阶看着他。清晨的光线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看到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慌张,像是预感到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他伸手去抓,可那只手在空中握了个空。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别只发消息。”他说。
“好。”蒋佩瑶说,然后转身,拉着箱子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从北京到上海的高铁四个半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循环着一首很老的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她来来回回地听那几句歌词——“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她和顾飞。
她来上海上大学的时候,顾飞来过很多次。从北京到上海,坐高铁四个半小时。只是当年的他们为了省钱,很少坐高铁,多数都是坐绿皮火车。他会提前在网上看好上海的天气,会给她带北京的特产,会在出站口张开双臂等她扑过去。那时候她觉得异地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交通便利,反正每个月都能见一面,反正熬过了这四年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他们熬过了异地四年,他们订婚了,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可她现在坐在开往上海的高铁上,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她曾经无数次奔赴的终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她不想抵达的地方。
高铁快到南京的时候,她给顾飞打了一个电话。
“到了?”他的声音有一点意外,因为按照时间计算她应该还没到。
“快到南京了,还有一半的路。”她说,“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手机可能要没电了,到了再联系你。”
“好,那你路上小心。”
蒋佩瑶握着手机,听他那边有点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有人在说话,是女声。她想问“你在哪”,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挂了”,就按掉了通话。
她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冬日的江南没有北方那种萧瑟,田里还是绿的,种着不知道什么作物,一望无际地铺展开去,像一块巨大的、深浅不一的绿色绒毯。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白墙黑瓦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散落在田野间,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在想,如果她跟顾飞真的走不到最后,她会不会后悔刚才没有追问那个女声是谁。也许她不会后悔,因为追问本身已经不重要了。她可以追问一千次,他可以回答一千次“是同事”“是客户”,而她不信任的从来不是那些回答,她是无法再相信那个给出回答的人了。就像一个人弄丢了自家的钥匙,她知道只要换一把锁就能解决问题,可她舍不得那把旧钥匙,因为她握着那把钥匙的手感,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熟悉的安全感。
换一把锁很容易,难的是跟那把旧钥匙说再见。
上海比北京暖和一些,但风很大,是那种湿冷的、带着黄浦江水面寒气的风。蒋佩瑶从虹桥站出来的时候,风把她的围巾吹得翻飞起来,她伸手按住,在出站口等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上海爷叔,一口沪普,问她“小姑娘到啥地方”,她说了一个静安区的酒店名字,爷叔点了点头,车子驶入了延安高架。
酒店比想象中好,大床房,窗户外能看到静安寺金色的塔尖。蒋佩瑶把行李放好,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下楼去签到处领了会议资料。年会的议程排得很满,第一天是主论坛,第二天是分论坛,第三天是参观和返程。她没有太多需要操心的事,主要就是跟着主任老陈和同事小周一起参会、认识一些行业内的人、顺便帮出版社做一些品牌宣传。
晚上的欢迎晚宴设在一家老上海风格的餐厅里,圆桌,铺着白色台布,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蒋佩瑶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妆容得体,坐在老陈旁边,礼貌地跟邻座的人寒暄。她面前的盘子里摆着一只精致的蟹粉小笼包,皮薄得能看到里面橙黄色的汤汁在晃,她夹起来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炸开,鲜得有些过分了。
邻座是一位出版社的同行,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聊起天来很健谈。两个人从行业现状聊到版权引进,从数字化出版聊到实体书店的生存困境,话题一个接一个,蒋佩瑶应付得游刃有余。老陈在旁边看着,趁周姓同行去拿菜的间隙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小蒋,你今天状态不错嘛,我还怕你这几天心情不好影响发挥呢。”
蒋佩瑶笑了笑,说:“主任,我在工作上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老陈哈哈一笑,说:“那倒也是。”
可老陈不知道的是,蒋佩瑶每说一句话、每笑一次的时候,心里都在想:顾飞现在在做什么?他吃晚饭了吗?他今晚加班吗?他回家以后看到空荡荡的房子会想她吗?他会不会在她不在的这三天里,做那些在她面前不方便做的事?
她不想让自己去想这些,可她控制不了。就像你告诉一个失眠的人“别想白熊”,他的脑子里就全是白熊。她告诉自己“别想顾飞”,顾飞就无处不在——在前方那个端着红酒杯走过的男人的背影里,在隔壁桌那对男女并肩而坐的侧影里,在每一个低头看手机的人的手指间。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微信电话,顾飞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餐厅里太吵了,她捂住另一只耳朵,往大厅外面走。
“你在哪?很吵。”顾飞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晚宴,还没结束。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听听你声音。”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补了一句,“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联系,不习惯。”
蒋佩瑶靠在大厅外面的走廊墙壁上,背后的墙纸是暗红色的,带着繁复的花纹,她的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抠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的声音,餐车轮子碾过地毯,发出很闷很低的滚动声。
“顾飞。”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他“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恢复了吗”,想问他“你今天跟林晚棠见面了吗”,想问他“你有没有哪一刻,觉得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她说。
电话那端的顾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被需要之后的满足和安心。“傻瓜,”他说,“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喝太多酒。”
“我不喝酒。”
“那就好。晚安,宝!”
这声“宝”让蒋佩瑶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他用这个字叫她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当这个字真真切切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酸得像被人猛捶了一拳。她用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晚安。”她的声音稳得出奇。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个推餐车的服务员又经过了一次,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女客人是不是喝醉了。她没有喝醉,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难过,也清醒地知道,顾飞那声“宝”不是因为他还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爱她,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失去的恐惧——人在恐惧失去一样东西的时候,总会变得比平时更温柔。
可她想要的不是恐惧催生出来的温柔,她要的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外力推动的、发自内心的热忱。那种他曾经有过但现在也许已经给了别人的东西。
偶尔蒋佩瑶甚至会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对顾飞要求太高了?她很确信,顾飞没有出轨,最起码在目前为止。他只是思想游离了,睁一只睛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是,她见过他最爱她时的样子,她才没办法接受现在的他。
如果他们只是相亲认识,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