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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游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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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上,蒋佩瑶见到了很多业内的人。有她在大学时崇拜过的出版界前辈,有最近几年风头很盛的民营图书公司的创始人,有版权代理机构的负责人,还有一些她在社交媒体上关注了很久的独立书店的主理人。她交换了很多名片,拍了很多PPT的照片,记了好几页笔记,在老陈跟别人寒暄的时候得体地微笑和点头。
整个过程她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职业女性——干练、专业、情绪稳定。没人知道她昨天夜里在酒店的床上哭了将近一个小时,没人知道她的手机里存着一张让她心碎的照片,没人知道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线是她自己前几天系上去的,系成了一个死结,因为她想用这种物理上的束缚来提醒自己——不要在崩溃的时候给顾飞打电话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午饭是自助餐,她和老陈、小周坐在一起。老陈一边剥虾一边说:“小蒋,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天上午第三个演讲的那个女的?”
蒋佩瑶回忆了一下:“那个讲融合出版的?文轩集团那个?”
“对,就是她。她刚才私下跟我说,她们明年有个新项目,想找有经验的编辑合作,你回去以后写个简单的方案发给她看看,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行。”
“还有,”老陈喝了一口汤,大概是烫到了,嘶了一声,又接着说,“晚上有个行业酒会,在上海中心,你一起去吧,多认识点人。小周你也去,多跟你佩瑶姐学学,她在这个圈子里的人脉比你想象的要广得多。”
小周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全是那种刚入行不久的年轻人特有的亮光。蒋佩瑶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刚进出版社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世界很大,机会很多,未来很长。那时候她的感情世界还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海面,顾飞是她航行的灯塔,无论她走多远,只要抬头都能看到那束光。
可现在那束光开始闪烁了,时明时暗的,像一盏快要坏掉的灯,你不知道它下一次亮起来的时候,是真的亮了,还是最后一次回光返照。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蒋佩瑶回到房间换衣服。晚上的酒会在上海中心的某层,据说可以看到整个陆家嘴的全景。她挑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裙,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配了一双黑色的麂皮尖头高跟鞋,头发用卷发棒卷了几个大卷,散在肩膀上,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顾飞送她的生日礼物,圆润的,有光泽的,像两颗小小的月亮。
她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觉得还不错。这具身体依然是年轻的、好看的、充满活力的,哪怕她的心里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这具身体依然可以挺得笔直,走得稳稳当当,笑得得体和漂亮。她忽然有点感激这副皮囊,在最难的时候,至少它没有让她看起来不堪。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顾飞发了一条消息来:“第二天的会开完了吗?累不累?”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开完了。”然后又加了一句,“晚上有个酒会,可能回得比较晚。”
“少喝点酒,你酒量不好。”
“我知道。”
“别回太晚,早点回酒店休息。”
蒋佩瑶看着“早点回酒店休息”这几个字,觉得顾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大概是很自然的,像一个正常的男朋友或者未婚夫会说出来的那种话,关心的,体贴的,带着一点点唠叨。可她想说的是:我回不回酒店,什么时候回,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又不在这里。你不在上海的任何一个角落,你在一千三百公里之外的北京,在你的办公室里或者你的聚餐上或者你跟林晚棠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工作交流”里。
她没有把这句话发出去。她只是把手机放进手包里,拉好拉链,穿上大衣,下了楼。
酒会在上海中心的第某个楼层,具体多少层她没有太在意。电梯快到的时候耳膜有轻微的压迫感,她咽了一下口水,耳鸣消失了。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的视野被整个陆家嘴的夜景撑开了——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东方明珠塔,还有远处蜿蜒的黄浦江,像一条流动的、缀满了碎钻的黑色绸带,把这个城市最耀眼的部分串联在一起。
她站在落地玻璃窗前,觉得自己像站在世界的边缘上。往下看是万丈红尘,往上看是无穷苍穹。那些平时让她焦虑的、痛苦的、纠结的事情,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像脚下的那些车流和行人一样,密密麻麻的,但没有哪一个是她真正需要在乎的。
“蒋佩瑶?”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她转过身,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想了片刻才想起来——是大学时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沈,沈什么。
“我是沈知行,”那个人笑了笑,伸手递过来,“文学院,比你高一届,我们在学生会的活动上见过几次。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蒋佩瑶握住他的手,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松开。“沈学长,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哪高就?”
“在一家文化投资公司,”沈知行说,“主要做内容方向的早期投资。你也知道出版行业这几年转型压力大,资本层面的动作会多一些。”
两个人聊了几句,发现彼此有不少共同认识的人,话题渐渐打开了一些。沈知行聊起天来让人感觉很舒服,不会过于热情,也不会过于冷淡,分寸感拿捏得很好。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但不会一直盯着,会在恰当的时候移开目光,给对方一个呼吸的间隙。这种社交上的自如和得体,在出版和投资圈的交集里并不少见,但沈知行做得尤其自然。
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知行端着酒杯站在蒋佩瑶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夜景。他的酒杯里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荡着,折射出细碎的光。蒋佩瑶手里是一杯气泡水,加了柠檬片和薄荷叶,看起来像一杯鸡尾酒,其实只是纯的气泡水。
“你不喝酒?”沈知行注意到她的杯子。
“不太能喝,酒量不好。”她说,脑海里忽然闪过顾飞的“你酒量不好”,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那挺好的,”沈知行笑了笑,“做我们这行的,不喝酒反而能看清很多东西。”
“譬如说?”
“譬如说,谁是真的想跟你谈事情,谁只是想找个酒搭子。”沈知行举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气泡水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响,“很高兴认识你,蒋佩瑶。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我也是。”她说。
又聊了一会儿,沈知行被另一个人叫走了,走之前加了她微信,说“保持联系”。蒋佩瑶看着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个名字,没有点同意,也没有拒绝,把手机放回了手包里。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北京,顾飞正坐在他的车里,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副驾驶座上放着的是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加班回家路上买的一碗红豆沙,蒋佩瑶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他知道她不在家,这碗红豆沙是给她留着明天回来吃的——放冰箱里,明天热一下,应该还能吃。他已经连续三天加班到很晚了,今天特意早走了一些,因为明天是周日,她要从上海回来了。
红灯还有三十多秒。顾飞靠在驾驶座上,揉了揉眉心,觉得最近这段时间的疲倦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睡一觉就能解决的那种。他很累,可他不知道自己在累什么。是项目太忙吗?是。是压力太大吗?是。
这些都是真的,却又不全是。真正的累是他在两个女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一个是他爱了二十多年、马上要娶回家的未婚妻,一个是他不应该有任何想法、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多看一眼的女客户。
他对林晚棠到底是什么感觉?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答案从来没有清晰过。如果说他不喜欢林晚棠,那是骗人。她聪明、能干、有分寸,跟他配合工作的时候有一种令人愉悦的默契,她懂他的专业,理解他的压力,在他们共同的领域里能够给出真正有建设性的意见。这些东西,蒋佩瑶给不了他。不是蒋佩瑶不好,是她离他的工作太远了。她是个编辑,每天跟文字打交道,他不跟她聊工作是因为他知道她听不懂,也没有兴趣听。而沉默久了,两个人之间就有了那种微妙的、不可言说的距离。
可喜欢是爱吗?不是。他对林晚棠的喜欢,是那种在工作场合里对一个人的欣赏,是那种在压力面前找到一个可靠战友的庆幸,是那种在她身上看到某种他自己可能也具备的品质时的惺惺相惜。仅此而已。可为什么他的手机设了密码锁?为什么他把跟林晚棠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为什么蒋佩瑶问起来的时候他会心虚?
因为他害怕。不是怕蒋佩瑶看到聊天记录,那些记录里确实没有任何越轨的内容。他害怕的是蒋佩瑶看到他看林晚棠消息时嘴角下意识的那一点点上扬——那不是暧昧,那是被理解的快乐。他害怕的是蒋佩瑶从他手机的任何一个角落里读出那句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你很好,可她好像更懂我。
这种“更懂”的感觉,是他在蒋佩瑶身上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也许永远也不会得到。不是谁的错,是他们从小的相处模式决定的——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是对方的整个青春,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可他们从来没有进入过彼此的职业世界。
蒋佩瑶不知道他的甲方有多难搞,不知道他的方案要改多少版才能通过,不知道他为了一个项目的利润点要跟多少人吵架。就像他不知道蒋佩瑶的稿子为什么会被作者反复争论,不知道一个书名要在选题会上被多少个人否定之后才能通过,不知道出版社内部的流程可以繁琐到让人崩溃的地步。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披荆斩棘,回到家之后在同一个沙发上靠着,聊聊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了什么、周末要去哪里,把那些真正的、深刻的、需要倾诉的东西吞进了肚子里,因为他们觉得对方不会懂,也因为他们不想把工作中的负能量带进这个用来休息的家。
可当一个人的倾诉需求得不到满足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转向那些能够满足他的人。不是刻意的,不是有预谋的,就像沙漠里渴了很久的人,看到一眼泉水就会走过去喝,他甚至不会去想这眼泉水是属于谁的,他只知道他快要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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