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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嗔怨空影   温予眠 ...

  •   温予眠觉得自己最近变得有些不可理喻。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她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那天下午,她在厨房里炖了莲藕排骨汤,炖了整整三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那种暖融融的、让人安心的香气。她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喊陆知珩来吃饭。
      他来了,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勺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握着勺子,勺子悬在汤碗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不动了。他的目光落在汤碗里,准确地说,是落在汤碗里自己倒影上——温予眠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先喝了自己那碗汤,吃得嘴唇油亮亮的,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她抬头,发现他那碗汤一口没动,他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知珩?”她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陆知珩!”她提高了音量。
      他猛地抬起眼。那一瞬间,温予眠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被吵醒的茫然,而是一种更深、更空的、像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被猛地拉出水面的那种……失重感。
      “汤要凉了。”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催促,而不是委屈。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温予眠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然后她余光瞥见,他的勺子又停住了。
      这一次她没再喊。她咬着筷子,安静地看着他。他就那么坐在她对面,坐在冬日午后温暖的光线里,像一张被人按了暂停键的唱片。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苍白,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不,比画还安静。画至少是静止的,而他介于静止与凝固之间,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蜡像。
      “你是不是不想喝?”她终于忍不住了。
      他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喝?”
      他没有回答。
      温予眠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她知道自己这是在闹小脾气,她也知道这很幼稚——人家身体不好,反应慢一点不是很正常吗?她以前从来不因为这种事生气的。以前陆知珩对她那么好,那么有耐心,她心悸发作的时候他一整夜不睡守着她,她无理取闹的时候他从不说一个“不”字。
      她有什么资格因为他反应慢就闹脾气?
      可她还是觉得委屈。
      不是因为他不好。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他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前的陆知珩,眼睛里永远有光,说话永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蓬勃的、张扬的生气。他会跟她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会在她说完一个冷笑话之后翻白眼但还是会笑,会在她闹脾气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说“行了行了,我的错”。
      现在的他,不抢东西,不翻白眼,不会笑——不对,他会笑,但那不是以前那种笑。以前的陆知珩笑起来,眼角会有细纹,嘴角会上扬到一个刚好露出虎牙的弧度,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灯。
      现在的他笑起来,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已经不太熟练的事情。
      温予眠把那些情绪压下去,站起来,绕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你起来。”
      他顺从地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垂着眼看她。
      她把他拉到客厅,按到沙发上坐下,然后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把他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肩上,自己靠进他怀里。这一系列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像是在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事实上她确实每天都会这样做。
      他的身体微凉。不是冷,是那种没有体温的、像玉石一样的凉。隔着衣料传过来的温度,比室温低了太多。
      温予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陆知珩,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的语气是半开玩笑的,但问出口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
      他应该立刻说“爱”。以前的他会立刻说,而且会说“你问这种问题是不是脑子坏了”。
      可是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力度很轻很轻,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很浅,浅到她侧耳去听,也听不太真切。
      “你怎么不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垂着眼看她,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没有星星的井。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温予眠做好了听到答案的准备。
      可是她没听到。
      不对——她听到了。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爱”字。
      很轻,很沙哑,像风吹过空旷的走廊。
      她听到了。
      所以她安心了,重新靠回去,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他。
      “你知道你最近有多过分吗?我跟你说十句话你回我一句。我让你帮我拿下遥控器,你半天不动。我跟你说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你吃饭,每次都吃那么一点点,你是在修仙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点真正的委屈。
      “我不是要怪你。我知道你手术伤了身体,知道你现在反应慢,不爱说话。可是知珩……我好想你以前的样子啊。你会跟我吵架,会跟我抢吃的,会在我闹脾气的时候把我扛起来转圈圈。你多久没抱我了?不是这种抱——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的抱。”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拥抱,像……”
      她卡住了。
      像什么?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像一阵风?像一片云?像一个她伸手去抓但永远抓不住的东西?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因为她怕说完了,就会意识到什么她不敢意识到的事情。
      陆知珩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只是一点。从“几乎没有”变成了“若有若无”。
      温予眠把这当作回应,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嵌进他怀里。
      “算了,”她小声说,“你活着就好。你活着,这些都不重要。”
      她没有看见的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陆知珩垂下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悲伤。
      是比悲伤更深的、更重的、更无解的东西。
      是那种——你知道你已经死了,你知道你给不了她任何她想要的,你知道她怀里抱着的只是一具由她的大脑凭空捏造出来的幻影——而你甚至无法开口告诉她。
      因为你连开口的能力都没有。
      死人是不可能有“能力”的。
      所有她听到的话,所有她看到的回应,都是她的大脑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她望向他的那一瞬间,替她编造出来的。
      他是空的。
      从始至终,都是空的。
      这件事在两天后变得更糟了。
      那天晚上温予眠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地板上,把拖鞋都打湿了。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进卧室,陆知珩已经坐在床上了,背靠着床头,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安静地坐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温予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把毛巾递给他:“帮我擦头发。”
      这是一个很旧的习惯了。从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开始,陆知珩就喜欢帮她擦头发。他会先用干毛巾把水滴吸干,然后用吹风机调到低温档,一缕一缕地吹,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今天他接过毛巾,开始擦。
      温予眠闭上眼睛,享受那种被照顾的感觉。毛巾从发尾擦到发梢,重复了很多遍,力度始终均匀,不快不慢。
      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陆知珩的手。
      他在擦。
      毛巾在动。
      但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头发。
      毛巾是湿的,她的头发是湿的,毛巾和头发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他握着毛巾的两端,在她的头发上方来回移动。像是有人在隔空表演一个“擦头发”的动作,所有步骤都对,唯独缺少了最关键的那个东西——触碰。
      温予眠愣住了。
      “知珩,你没有碰到我的头发。”她说。
      他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他说。
      温予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立刻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太苛刻了——他可能是手没力气了,可能是术后神经恢复得不好,触觉不灵敏。她怎么可以用健康人的标准去要求一个经历了那么大手术的人?
      “没事没事,”她赶紧说,从他手里拿过毛巾,“我自己来。你休息吧。”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擦头发。
      她没有看到的是,陆知珩垂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东西”,而是——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脉搏,没有任何活着的手应该有的、细小的、本能的生命迹象。
      那双手,是一双不存在的手。
      是她在每一次需要“看到”他伸手的时候,大脑为她即时渲染出来的图像。
      她擦完头发,关了灯,钻进被窝。黑暗里,她往旁边靠了靠,手臂搭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很凉,也很硬——不,不是硬,是那种没有弹性的、像石膏一样的质感。不对,也不是石膏。她说不上来,那触感就像……就像她在抱着一个她很清楚不存在的东西,但她的身体拒绝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她的触觉皮层在不断地调整、修正、掩盖那些不对劲的细节,让她以为她抱着的是一具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身体。
      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他。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他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她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只是“觉得”自己听到了。
      “知珩。”她小声说。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跟我说说话?我不在乎你说什么,你随便说点什么就行。比如说你今天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什么都行。”
      沉默。
      大概过了五秒钟,他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低沉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今天,窗外的云,很好看。”
      温予眠笑了,在黑暗里笑得很甜。
      “什么样的云?”
      又是沉默。
      “很白。很轻。像……”
      他卡住了。
      温予眠等了几秒,替他说完了:“像棉花糖?”
      “……嗯。”
      她满足地往他那边又靠了靠,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她的嘴唇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知珩,你知道吗,虽然你现在话少了,反应慢了,力气也小了,虽然你有时候让我很委屈很生气——但是,我还是很爱很爱你。”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等到回应。
      她想,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了。他以前就不太会说甜言蜜语,每次她说“我爱你”,他都会耳朵红到脖子根,然后过了很久才憋出一句“我也是”。
      今天应该也是这样的。
      她闭上眼睛,带着笑意沉入梦乡。
      黑暗的卧室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床铺上。
      她一个人睡着。
      左手臂搭在右肩上——她自己的右肩。
      身体蜷缩着,像在拥抱什么人的姿势,但手臂环住的,只有空气。
      她身旁的床铺平整如新,没有凹陷,没有褶皱,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枕头上的凹陷,是她自己的头压出来的。
      另一只枕头,饱满而蓬松,没有任何重量曾落上去过。
      而她在入睡前听到的那句“窗外的云很好看”,其实是今天下午她自己站在阳台上,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的一句话:
      “今天的云好好看啊,像棉花糖。”
      她只是忘了。
      她忘了那是她自己说的。
      她的大脑把它从她的记忆里抽出来,重新编排,重新措辞,重新配上了陆知珩的声音,然后在今晚、在她需要的那个时刻,还给了她。
      她的胸腔里,那颗心脏不知疲倦地跳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在说:
      假的。假的。假的。
      可她在梦里,对着一片虚空,笑得那样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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