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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跳安稳 术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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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第三年的例行复查,定在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三。
温予眠提前三天就开始紧张了。不是害怕检查——她对医院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与恐惧并存的复杂感情,既觉得那里是能救她的地方,又觉得那里是随时可能宣布她死刑的地方。从前每次复查她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有时候甚至需要陆知珩陪着她才能踏进医院大门。
但这次不太一样。
这次她心里是踏实的。因为她知道结果一定会很好。
她甚至提前跟陆知珩打了赌:“医生肯定又要说我恢复得好,你信不信?”
陆知珩当时正在帮她整理病历资料,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温予眠还没来得及读出里面的情绪,他就已经垂下眼去,继续整理那些泛黄的纸张。
“嗯。”他说。
温予眠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凑过去用手指戳他的脸颊:“你能不能有点参与感?我说我恢复得好,你不应该高兴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算不上笑,但温予眠把它当成了笑。她满意地收回了手,把那叠病历资料从他手里抽走,装进自己的帆布包里,顺手塞了一包纸巾进去——她每次去医院都会带纸巾,不是因为怕自己哭,是因为她见不得别人哭。医院里到处都是哭的人。
心外科的门诊大楼,温予眠闭着眼睛都能走。
从正门进去,左转,穿过一条挂满锦旗的长廊,坐电梯到四楼,出电梯右转第二间诊室。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从被妈妈抱着走,到自己一个人走,再到有人牵着她的手走。
今天她是一个人来的。
不是陆知珩不想来,是她不让。“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医院病菌多,你别来了。”她出门前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叮嘱了一句,“在家等我,中午我给你带城西那家肠粉。”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珩站在玄关处,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逆着客厅的灯光,轮廓被柔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温予眠没听清,门已经关上了。
心外科门诊,主任医师姓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是当年那场移植手术的副主刀。温予眠从三岁起就在他手上看病,两个人的关系早就超出了普通的医患,更像是一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周叔叔!”温予眠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坐到诊室的椅子上,把帆布包往腿上一放,笑盈盈地把病历递过去。
周主任接过病历,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脸色红润,嘴唇有血色,眼下的青黑比三年前浅了很多,说话中气也足。他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开检查单,而是先问了一句:“最近感觉怎么样?”
“特别好。”温予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心悸基本没发过,偶尔有一点点闷,但很快就过去了。胃口也好,睡眠也好,我昨天还去逛了三个小时的街,一点事都没有。”
周主任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又问:“情绪呢?”
温予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情绪也稳定。周叔叔你是知道的,我从小最大的问题就是情绪。以前稍微一激动心率就乱,哭也不敢哭,笑也不敢笑。现在好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当然我还是尽量不哭,但至少哭完了心脏不会造反了。”
周主任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她情绪稳定的原因。不是因为那颗新心脏更强壮——虽然它确实更强壮。而是因为,在她的大脑里,那个能让她情绪稳定的人,一直“活”在她身边。
医学上没有这个病种。这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精神疾病,它不在任何诊断标准里。这是一种全新的、独一无二的、由她的大脑为她量身定制的保护机制。为了保护这颗珍贵的心脏不因极致的悲恸而骤停,她的大脑选择把最残酷的真相永远关在意识的门外。
“先做个心电图,再抽个血,查一下心功能。”周主任开了单子递给她,“结果出来拿给我看。”
温予眠接过单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叔叔,我今天能顺便做个超声吗?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
她说的“它”,是胸腔里那颗心脏。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在单子上又添了一行字。
超声科的检查室很暗,只有仪器的屏幕发着幽幽的光。温予眠躺在检查床上,上衣撩到胸口,冰凉的耦合剂涂上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超声探头压在胸骨左侧,来回滑动。屏幕上出现了一颗心脏的实时影像,灰白色的、搏动着的、四腔室清晰分明的一颗心脏。
温予眠偏过头,盯着屏幕。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色块,但她能看见那个搏动的节奏——太快了,快到屏幕上的影像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在拼命扇动翅膀。不,不对,那是一颗心脏,一颗正在工作的、健康的、属于她的人类心脏。
“放松,别紧张。”超声医生温和地提醒她。
温予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试着不去想这颗心脏来自谁,不去想那个匿名捐献者是什么样的人,不去想那个人还有没有家人、家人是否安好、是否也在某个地方思念着那颗不再跳动的心。
她做不到。
每次做超声,她都会想。那些问题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潜意识里,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一到这种时刻就会冒出来,扎得她隐隐作痛。
“好了。”超声医生递给她一张纸巾擦耦合剂,然后把报告单打印出来递给她。
温予眠接过报告单,目光落在最下面一行的结论上。
“心脏结构未见明显异常,左心室射血分数68%,各瓣膜功能良好,未见排异反应征象。”
68%。
她不太懂这个数字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记得很清楚,三年前手术前最后一次超声,她的左心室射血分数是32%。周主任说,低于30%就随时有生命危险。
她攥着报告单,鼻子忽然酸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激。感激那个不知名的陌生人,用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续了她的命。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想,那个人一定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因为住在她胸腔里的这颗心脏,跳动的节奏很温柔,不像她原来的那颗那样暴躁、急促、动不动就发脾气。
它很安静。很乖。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从不抱怨,从不闹情绪,只是日复一日地、不知疲倦地跳着。
温予眠把报告单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帆布包的内层,和那包纸巾放在一起。
她走出超声科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周主任。他刚从病房查房回来,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好几支笔,胸牌歪了,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但精神。
“结果出来了吗?”他问。
温予眠把报告单递给他。周主任戴上眼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满意,从满意变成——一种很微妙的东西。那表情不像单纯的欣慰,更像是一种混杂了悲悯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的复杂情绪。
“非常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比很多健康人的心脏还要好。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成功的一例移植。”
温予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浅浅的梨涡浮在嘴角。
“周叔叔,我觉得我能活到八十岁。”她说。
周主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吃药,定期复查,保持情绪稳定。八十岁不是问题。”
温予眠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注意到,周主任转身走回诊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被他折了又折、叠了又叠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医院住院部的天台上,背后是漫天的晚霞。
那是三年前,手术前一周。
少年找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把一份签好字的器官捐献协议放在桌上。周主任记得自己当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才二十一岁。”
少年回答:“她二十一岁,她也没活够。”
周主任又说:“你知道捐献意味着什么?”
少年看着他,眼睛是清澈的、沉静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知道。我会死在手术台上。但她会活着,用我的心。”
周主任做了三十年心外科,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但那一天,他被一个二十一岁的少年逼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是被“牺牲”震撼的——他在手术台上见过太多牺牲。他是被那个少年说起“死”这个字时的语气震撼的。
那个语气,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记得带伞”一样。
平静的。笃定的。理所当然的。
周主任没有告诉温予眠,那颗在她胸腔里跳动了三年的心脏,是他在手术台上,亲手从一个再也无法自主呼吸的少年胸腔里,取出来的。
他记得那颗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不是骤停,是在灌注停跳液后,慢慢地、慢慢地,一下比一下弱,一下比一下慢,像一个走远路的人终于走到终点,可以歇一歇了。
最后一下跳动,很轻。
轻到像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周主任听了三年,大概还会听一辈子。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温予眠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城西那家肠粉店。陆知珩喜欢吃这家的鲜虾肠粉,她记得很清楚。以前他们每次来,他都要点两份,她吃不完的那份也都是他解决掉的。
她打包了两份鲜虾肠粉,又加了一份皮蛋瘦肉粥,拎着袋子坐上出租车。
车子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忽然喊停。
“师傅麻烦靠边停一下,我买束花。”
她跑进花店,挑了一束洋甘菊。小小的白色花瓣,嫩黄的花蕊,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苹果香。她昨天就跟陆知珩说要买了,今天终于顺路带回去。
花店的老板娘帮她用旧报纸包了花,扎了一根麻绳,很素净很好看。温予眠付了钱,抱着花跑回车上,膝盖上坐着花束,手边放着肠粉,帆布包里揣着一份写着“左心室射血分数68%”的报告单。
她觉得今天是完美的一天。
回到家的时候,门开着。
不对——门没有开。是她出门的时候忘了锁。温予眠皱了皱眉,推门进去,把花和肠粉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一边换鞋一边喊:“知珩?我回来了,给你带了肠粉。”
客厅里没有人回应。
她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空空荡荡,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诗集上。沙发上的毯子叠得很整齐,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温予眠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是疼,是慌。
她快步走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没人。推开书房的门。没人。推开阳台的门。没人。
“知珩?”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跑回客厅,拿起手机,打开和陆知珩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是三年前——不对,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聊天记录有的是,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每天都有。
她松了一口气。
一定是出门了。他偶尔会一个人出去走走,虽然医生建议他多休息少活动,但他毕竟不是犯人,不能把他锁在家里。
温予眠把花插进花瓶,把肠粉摆在餐桌上,打开盖子,让热气散一散。然后她坐在餐桌前,等着。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已读。
但没有回复。
温予眠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重,重到她的胸腔都在微微发疼。她深吸一口气,拨了陆知珩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接起来了。
“知珩?”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不对,电话那头也有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听筒的末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怕被听出什么破绽。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委屈,“不是说好了在家等我吗?我给你买了肠粉,都要凉了。”
沉默。
大概过了五秒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我马上回来。”
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连气都还没喘匀。
温予眠“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坐在餐桌前抱着膝盖等着。
不到三分钟,玄关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猛地站起来,跑过去。
陆知珩站在门口,穿着出门时的深蓝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一些。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拿,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什么人忽然扔回到这个家里的人。
温予眠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了——不,是感觉到了,那颗心脏的跳动。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和她在超声屏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吓死我了。”她闷闷地说,“你去哪了?”
陆知珩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散步。”他说。
“不是说让你在家等我吗?”
“对不起。”
他很少说对不起。以前的陆知珩骄傲得要命,做错事了也要嘴硬半天才肯低头。手术后的他变得不一样了,好脾气,不争辩,她说他什么他都听着,她说“你不对”他就说“对不起”。
温予眠有时候觉得,他变得太好了。好到不真实。
她松开他,拉着他的手腕走进餐厅,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把肠粉推到他面前:“吃吧,还热着。”
然后她坐到他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知珩,我跟你说,今天复查结果特别好。周叔叔说我这个心脏比很多健康人的都好,我能活到八十岁。”
陆知珩低着头,拿起筷子,慢慢拨动面前那份肠粉。
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知道吗,”温予眠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做梦一样的恍惚感,“我今天做超声的时候,看着屏幕上那颗心脏在跳,我就在想——给我这颗心的人,一定是个特别好的人。要不然它的心跳不会这么温柔。”
陆知珩的筷子停了一下。
温予眠没有注意到,继续说着:“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我一直想找到他的家人,跟他们说声谢谢。不是谢谢他救了我的命,是谢谢他养了这么一颗温柔的心。”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知珩,你说,他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看见我用他的心活得这么好,他会不会高兴?”
餐桌对面,陆知珩慢慢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透明。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情绪。
他只是看着她。
像一个人,在用尽了所有可能的表达方式之后,只剩下目光还能传递一点什么。
“会。”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他会很高兴。”
温予眠笑着擦了擦眼角,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肠粉。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陆知珩面前那份肠粉,从头到尾,一口也没有动过。
米粉在酱汁里泡了太久,已经涨得发白,软塌塌地瘫在盒子里。
像一个人等了太久的东西,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也没有注意到,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深蓝色的外套上,没有任何被风吹过的褶皱。
他身上也没有任何室外空气带来的、冬天特有的冷意。
因为——
他从没有走出过这间屋子。
那个电话,那声“我马上回来”,那句“对不起”——
是她的大脑,在她拨出电话的那一刻,为了让一切看起来合理,为她编织的最后一层幻觉。
她在餐桌上等他回来的那三分钟里,他一直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谷川俊太郎的诗集。
从未离开。
从未回来。
从未接起过任何一通电话。
因为死人,是不会接电话的。
可她的手机里,那条“已读”的标记,那样真实。
真实到她愿意用余生所有的心跳,去相信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