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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人朝夕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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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温予眠是被阳光晒醒的。
冬天的太阳难得这样慷慨,铺了满床的金色。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空的,但被褥掀开的弧度还在,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有人刚刚起身不久。
她把脸埋进那只枕头里。
没有温度,但有味道。那股清冽的、干净的、独属于陆知珩的气息,像被阳光蒸出来一样,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像一只贪恋主人气味的小猫,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面,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三年前手术刚结束的那段日子,她最害怕的事情不是排异反应,不是感染风险,不是那些堆积如山的抗排斥药物——而是他不在。
术后的第一个月,她被严密监护在ICU里,陆知珩因为“同样的手术”住在楼上的病房。护士说她不能上去看他,他也不能下来看她。那一个月她每天抱着手机等他消息,他偶尔回复,文字简短到几乎冷淡:“还好。”“休息了。”“你听话。”
她那时候委屈得要命,心想我都从鬼门关爬回来了,你怎么连句甜言蜜语都没有。
后来他“出院”了,回到她身边。她发现他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碰她。她以为是大手术让他元气大伤,也以为是自己太黏人了,于是慢慢学着收敛,学着不再索取那么多回应。
但每天早上,她会偷偷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他的枕头抱过来,闻一闻上面残留的他的味道。
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年。
她从来没告诉过他。
温予眠起床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粥香。
她踩着拖鞋走过去,陆知珩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在搅锅里的白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领口很大,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连肩胛骨的弧度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
“早。”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后背上,蹭了蹭。
他的身体微凉,但很稳。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一声没有发出来的“早”。
“今天吃什么?”她问。
他偏过头,下巴朝灶台右边扬了扬。她顺着看过去,灶台上摆着两个白瓷碟,一个装了凉拌黄瓜,一个装了腐乳。旁边是两副碗筷,粥已经盛好了,两碗,并排放在一起。
温予眠笑了。
他就是这样。不说话,但什么都做了。
她松开他,端了粥碗坐到餐桌前。她坐左边,他的位置在右边。两双筷子,两把勺子,两个小碟,整整齐齐。她吃饭的时候喜欢说话,今天说的是楼下花店新进了一批洋甘菊,她想买一束回来插在卧室里。
“你觉得好看吗?”她问。
对面,陆知珩坐在那里,面前的白粥冒着热气。他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事情。
“知珩?”
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好看。”
温予眠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说了下去。她说花店老板养了一只橘猫,胖得像球,趴在收银台上不动弹。她说那只猫的眼睛是绿色的,特别漂亮。她说她下次要带他一起去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里含着粥,声音含混不清,但她不在乎。在他面前她从来不在乎形象。她可以素颜,可以不洗头,可以穿着他的旧T恤当睡衣——反正她什么丑样子他都见过。
高三有次她心悸发作吐了他一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先给她擦了嘴,才去处理自己身上的呕吐物。
那时候她就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早饭后,温予眠窝在沙发上刷剧,陆知珩坐在她旁边看书。她把腿搭在他膝盖上,脚趾头时不时动一下,蹭蹭他的腿。他没有任何反应,但也没有把她的腿推开。
十点半,门铃响了。
温予眠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她妈妈,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炖了一上午的排骨汤。
“妈,你怎么来了?”温予眠惊喜地侧身让她进来。
温母进门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客厅。单人沙发上摊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的目光在茶几上那只“另一只”杯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开,脸上挂起一个自然的笑容:“给你炖了汤,趁热喝。”
“妈你坐,我给你倒水。”温予眠转身去厨房。
温母没有坐。她站在客厅中央,看向沙发。
沙发上,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坐着。浅灰色的家居裤,深蓝色的上衣,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的脸半侧着,五官清俊,眉眼低垂,像一幅画里的人。
温母的嘴唇抿紧了。
她的手在身侧微微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眼眶泛红。
“阿姨。”那个“人”抬起头,对她微微颔首,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温母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她不是不想应。她是不敢。因为她知道——她每一次回应,都是对温予眠这场盛大幻觉的一次加固。而她不回应,温予眠就会不安。温予眠不安,那颗心脏就会难受。
那颗心脏。
那颗她亲生女儿胸腔里跳动着的,不属于她女儿的心脏。
那颗属于另一个孩子、另一个母亲的心爱之人的心脏。
温母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温予眠正在倒水,见她进来,笑着说:“妈,知珩最近好像气色好了一点,你觉得吗?”
温母背对着她,打开冰箱门假装在翻东西,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嗯,好了一点。”
“我就说吧!”温予眠高兴起来,“我每天都让他多吃点,虽然他还是吃得少,但比以前强多了。对了妈,你炖的汤给他也盛一碗吧,排骨汤补身体。”
温母的手在冰箱里停了一瞬。
冷气从隔层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她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寻常母亲的絮叨:“你自己多喝点,你那身体才是要补的。他一个大男人,用不着你操心。”
“他哪里大男人了,他比我还瘦。”温予眠嘟囔着,端着水杯出去了。
温母站在厨房里,听见女儿在客厅里对着空气说话:“知珩,我妈炖了汤,一会儿你喝一碗啊。你别又说不喝,你上次也说喝结果没喝,那碗汤我倒掉的时候心疼死了。”
然后是沉默。
像在和谁对话之间自然的、等待回应的沉默。
几秒后,女儿的声音又响起来:“行吧,你说喝就喝,我看着你喝啊,不许耍赖。”
温母靠在灶台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做了三十年的护士,最擅长的就是在最疼的时候一声不吭。但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地抖,像冬日里被风吹动的枯叶。
客厅里,女儿的笑声又响起来,清脆明亮的,带着那种只有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毫不设防的快乐。
温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不是失败的表情,那是“人没了”的表情。在手术室外面守了三十年的老护士长,一眼就看懂了。
“大出血,”医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捐献者在开胸过程中突发大出血……我们尽力了。”
她没有哭。
她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手术室走廊的尽头——女儿的手术还在进行,另一间手术室里,那颗被成功摘取的健康心脏,正在被灌注保存液,准备移植进她女儿的胸腔。
那颗心脏,刚才还在一个活生生的少年的身体里跳动着。
那个少年,两个小时前还签了字、换了手术服、躺在推车上,对她笑了笑,说:“阿姨,别担心。她会没事的。”
她记得他当时的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他很平静,平静得像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决定——今天天气不错,我把伞借给你吧——的那种平静。
“温予眠的妈妈,”他对她说,“以后她的心跳就是知珩在陪着她。您别难过,我这不是还活着吗。在她的胸腔里活着。”
然后他被推进了手术室。
再也没有出来。
温母在厨房的角落里蹲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红,但不算太红,可以解释为被厨房的油烟熏的。
她端着排骨汤走出去,给女儿盛了一碗,又“顺手”给那只她永远不能视而不见的空碗也盛了一碗。
汤放在茶几上,“陆知珩”的位置面前。
“谢谢阿姨。”那个“人”说。
温母没有看他。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成功的一场表演,就是在女儿面前扮演一个“女婿还活着”的母亲。
“妈,你也喝一碗。”温予眠说。
“我不喝,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这么快?”
“嗯,你爸一个人在家不会做饭。”
温母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她看见鞋柜前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粉色的,是女儿的,鞋底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一双深蓝色的,是……他的。
那双深蓝色拖鞋的鞋底,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三年了。
没有人穿过它。
“妈,你路上慢点。”温予眠送她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冲她挥手。
温母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没能忍住。她蹲在电梯的角落里,把脸埋进包带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镜面墙壁映出一个母亲的背影,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堤坝。
她哭的不是陆知珩的死。
她哭的是,她女儿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每一次心跳,都是那个少年用命换来的。
而她作为母亲,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甚至不敢让女儿知道真相,因为上一次——上一次只差一点点,就一点点——女儿那颗移植后一直健康强壮的心脏,在听到“手术”两个字的时候,骤停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
监护仪上那根绿色的线,直直地坠下去,又弹回来。
就为了那两个字。
“手术。”
连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完。
温母不敢了。
所有人都“不敢”了。
下午两点,温予眠午睡醒了。
她翻了个身,看见陆知珩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手里还是那本书。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边,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面容看不太清。
“知珩,你一直在这儿吗?”她迷迷糊糊地问。
“嗯。”
“你没睡午觉?”
“不困。”
温予眠慢吞吞地爬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子。她揉着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下周我妈过生日,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她说订了那家你以前喜欢的粤菜馆。”
陆知珩没有回答。
“你听到了吗?粤菜馆,就我们高中时候老去的那家,你记得吗?你最爱吃他们家的虾饺,一个人能吃两笼。”
沉默。
温予眠偏过头看他。逆光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她的心脏忽然毫无来由地缩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空洞的、失去重心的感觉。
“知珩?”
“好。”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还是那种低哑的、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质感。
温予眠松了一口气,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凉,很瘦,硌得她脸颊有点疼。但她没有挪开。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平稳,有力,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节拍器。
“知珩。”她轻声说。
“嗯。”
“我觉得我特别幸运。”
他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你有没觉得?那么大的手术,我们都挺过来了。你现在虽然话少了点,身体差了点,但你在啊。我也在啊。我们都还在啊。”
她说“在”这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窗外的阳光慢慢沉下去,把整间卧室染成了橘红色。
她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地又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她喝过的,杯壁上印着浅浅的唇纹。一杯是满的,从早上放到现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涟漪。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很轻,很匀,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一颗心脏的跳动声。
咚、咚、咚。
每一个节拍都在无声地、温柔地、残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