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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岁情深   温予眠 ...

  •   温予眠是在整理储物间的时候,翻出那个铁盒的。
      铁盒是旧式的饼干盒,红色漆面已经斑驳,边角锈出星星点点的褐。她本来在找换季的厚被子,手肘不小心碰倒了一摞旧书,盒子就从书堆最底层滑了出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盖子弹开。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温予眠蹲下去捡,手指触到第一张照片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就动不了了。
      那是她十八岁的照片。
      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站在学校天台上,背后是烧红了半边天的晚霞。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眯着眼睛在笑,笑得很傻很用力,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开心都攒在那一天用完。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黑色的字迹,工整锋利,是陆知珩的字:
      “她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都没关系。”
      温予眠的鼻尖猛地一酸。
      她盘腿坐在地上,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沓拍立得。每一张都是她,各种各样的她——上课打瞌睡的她、食堂里啃鸡腿的她、图书馆里对着一道数学题愁眉苦脸的她、操场上跑八百米跑到第三圈就捂着胸口蹲下去的她。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字。
      “今天她趴着睡了半节课,醒来脸上印了一道红痕,像被人打了。”
      “她说食堂的红烧肉太肥,把肥肉全挑给我了。我本来不吃肥肉,但她说‘你帮我吃’的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能吃。”
      “她今天又在数学课上被点名了。她答不出来,站在那里耳朵红红的。我在后面把答案写在纸上揉成团扔给她,结果扔到了老师头上。”
      “她今天哭了。因为体育老师说她不能跑八百米,让她在旁边看着。她没说什么,但我看见她一个人躲在器材室抹眼泪。我想冲进去抱她,但我没敢。我只是在门口站了一整节课,等她出来的时候,把纸巾递给她。”
      温予眠笑着笑着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照片上,晕开了那些墨水写成的字迹。
      她记得这些事。
      她记得每一个瞬间。
      但她不知道,原来他也记得。记得比她更清楚,更细碎,更莫名其妙。他甚至记得她某一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记得她某一次考试前紧张到把笔帽咬变形,记得她所有所有她以为没人会在意的、微不足道的瞬间。
      铁盒最底下,是一本翻到脱线的笔记本。
      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温予眠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一行大字,几乎占满了整页纸:
      “关于温予眠的一切。”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冷,不是病,是那种——被一个人爱到了骨头里、爱到了极致、爱到了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报的地步,才会产生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她翻开第二页。
      “她的生日:11月7日,天蝎座。她对花粉不过敏,但不喜欢百合,说味道太冲。她喜欢雏菊和小雏菊,尤其喜欢用旧报纸包的那种。”
      “她最怕的:不是心脏病,是成为别人的负担。所以她从不主动找人帮忙,宁愿自己死扛。”
      “她最爱吃的:学校后门那家早餐店的香菇鸡肉粥。她每次都喝两碗,喝完会舔嘴唇。”
      “她不能吃的:太多。不能吃太咸,不能吃太油,不能吃太辣,不能喝咖啡,不能喝茶,不能喝酒。她对芒果轻微过敏,但她不知道,因为她不敢吃芒果。(其实我觉得她应该爱吃芒果,她看芒果的眼神跟看我的眼神差不多。)”
      温予眠看到这一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眼泪和笑声搅在一起,狼狈极了。
      她继续翻。
      笔记本里夹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张手抄的药方,字迹工工整整,旁边标注了每种药的用途、剂量、副作用、服用时间。一张手绘的心脏结构图,室间隔缺损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缺口约5mm,肺动脉高压中度。建议:尽早手术。但她的身体条件撑不住开胸。”
      一张从医学期刊上撕下来的论文,标题是《心脏移植术后长期生存率分析》,被反复折过,折痕处都起了毛边。页面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全是陆知珩的字。
      “供体匹配条件。”
      “术后免疫抑制剂方案。”
      “年轻女性移植后生活质量评估。”
      “最大障碍:合适的供体心脏。”
      最后一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反复复,墨迹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内容。温予眠凑近了,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如果不能是同年龄的,至少要健康的。如果能是……”
      后面几个字被涂成了黑色的墨块,完全看不清。
      笔记本翻到后半本,画风忽然变了。
      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笔记,而是大段大段的、像是随手写下的、不成章法的文字。
      “今天陪她复查。医生说她心脏功能又下降了,建议尽量减少剧烈情绪波动。剧烈情绪波动。她连开心都不敢太开心,因为心率会飙。你说这算什么病?一个人连笑都要克制。”
      “她问我:‘知珩,我是不是很麻烦?’我说不是。她说:‘你这样会觉得累吗?’我说不会。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怕我说出来,她会哭。她一哭,心率就上去了。”
      “但我心里有一个答案,一个从第一天就有的、从来不曾动摇过的答案。”
      “因为她值得。”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用她那颗破破烂烂的心脏,努力地、笨拙地、拼尽全力地活着。她吃药从不喊苦,打针从不喊疼,难受的时候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她从来不抱怨命运不公,从来不问‘为什么是我’,她只是活着,安安静静地、一声不吭地活着。”
      “她不知道,她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温予眠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胸前。
      她坐在储物间冰凉的地板上,周围是散落的旧书和照片,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眼泪一直在流,你甚至看不出她在哭。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的事。
      ---
      高三那年冬天,她的心脏功能突然急剧恶化。
      那段时间她几乎每两天就要去一次医院,药量加到了最大,可心悸发作的频率还是越来越高。她开始频繁地晕厥,最长的一次在学校走廊上,直接一头栽下去,额头磕在台阶上,缝了四针。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额头包着纱布,嘴唇干裂出血。
      陆知珩坐在床边。
      他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过觉。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校服皱巴巴的,领口还有干掉的血迹——是她的血。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对不起他。
      “知珩。”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瞬间涌出太多太多的情绪。恐惧、心疼、庆幸、愤怒、无力、委屈,所有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最后化成一行无声的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第一次看见陆知珩哭。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陆知珩,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她病号服的被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伸出手,去擦他的眼泪。
      “你别哭。”她说,“我没事。”
      他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在发疼。他把脸埋进她的手心,肩膀在抖,抖得像秋天树上最后一片叶子。
      那天晚上,他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她睡不着,侧头看着他疲惫的睡脸,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跟他分手。
      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她不忍心让他的余生都被一个随时会死的病人拖累。他应该有更好的人生,更轻松的、更明亮的、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担心手机响起坏消息的人生。
      她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
      第二天一早,他醒了,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第一个字,他就伸出手,把一根红绳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红绳很细,编了一个简单的平安结,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动起来叮叮当当的。
      “这是什么?”她愣住了。
      “护身符。”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在寺庙求的。不是求你的病能好,是求你能多陪陪我。”
      他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那种温柔的、固执的、不容拒绝的笑。
      “温予眠,你不许说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许说。”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眼泪决堤一样往外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跳得乱七八糟,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像个傻子。
      陆知珩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
      “你要是敢死,”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我就跟着你去。我不是开玩笑的。”
      她以为他在说气话。
      十八岁的温予眠,以为那是一句少年人赌气的、未经世事的、不知道死亡有多重的傻话。
      她不知道。
      她从不知道。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最小的字迹,写下了五个字——
      “供体:陆知珩。”
      那五个字被墨水反复描过很多遍,每一笔都极重极重,几乎把纸页戳穿。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怕被人看见,缩在页脚最角落的位置:
      “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我希望是我。”
      “如果不是我,那谁来都不行。”
      “不是占有。是害怕。怕别人给她的心不够好,怕别人的心脏在她身体里会不舒服,怕万一……万一有排异反应,万一她的身体不接受……”
      “只有我的,她才不会抗拒。”
      “她的身体不会,她的心也不会。”
      温予眠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
      她在储物间的地板上坐了一个下午,哭了一个下午,笑了一个下午。她把所有的照片一张一张重新放回铁盒里,把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最上面,然后轻轻盖上盖子。
      铁盒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像一颗心脏被合进了胸腔里。
      她抱着铁盒站起来,腿已经坐麻了,踉跄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知珩——”
      门框边,少年逆光站着。
      不知道来了多久,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暮色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眉眼在逆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温予眠不需要看清他的脸,就能认出他。
      她总能认出他。
      哪怕在人山人海的操场,哪怕在灯光昏暗的电影院,哪怕在闭上眼睛的黑暗里,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是她这颗破碎心脏的起搏器。
      从始至终,只有他。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去,自然而然地靠进他怀里。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臂抬起来,环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飞一只落在手心里的蝴蝶。
      温予眠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那颗——不,是她自己的,她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平稳地、有力地、鲜活地跳动着。
      “知珩,我看到你以前写的那些东西了。”她闷闷地说。
      他没有说话。
      “你怎么那么傻啊。写那么多,也不嫌肉麻。”
      他还是没有说话。
      温予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暮色里,他的面容柔和得像一幅用水墨渲染的画,眉眼之间是她最熟悉的温柔。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谢谢你活着。”她小声说,“谢谢你的手术成功了。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陆知珩垂着眼看她。
      暗色的光线下,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聚了又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温予眠没有在意。
      她抱着铁盒,牵着他的手,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都是她泡的。一杯在她惯常坐的位置旁边,一杯在他那边。
      他那杯已经凉透了。
      从三年前凉到现在。
      可她从来看不见。
      她的眼睛里,永远坐着一个正在低头翻书的少年,清俊、安静、沉默寡言。他会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抬起眼睛,对她笑一下,然后继续看书。
      那本书永远是谷川俊太郎的诗集。
      永远翻在同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首短诗,很短,短到只有四行。
      温予眠从来没有凑过去看过那首诗的内容。
      如果她看了,她会发现——那四行诗,她其实早就听过。
      是在某个深夜,陆知珩以为她睡着了,在她耳边轻声念过的。
      诗是这样写的:
      “心脏啊,
      有时我觉得你多余,
      可一想到你停止跳动的那一天,
      我就觉得全世界都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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