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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幻境初裂   变化是 ...

  •   变化是从一些很小的事情开始的。
      小到温予眠几乎不会注意,就算注意到了也会立刻找到理由解释过去。
      比如那天早上,她发现陆知珩的牙刷是干的。
      他们共用一间浴室,洗手台上摆着两只漱口杯,一粉一蓝,杯子里各插着一支牙刷。她每天早晚都会挤牙膏,粉色的那支是自己用的,蓝色的那支是帮他挤的。她已经帮他挤了三年牙膏了,习惯成自然,从来不会多想。
      那天早上她刷完牙,顺手把蓝色牙刷拿起来,准备帮他挤牙膏——然后她愣住了。
      牙刷是干的。
      刷毛硬邦邦地竖着,没有一丝水渍,也没有牙膏残留。像一支从未被人使用过的牙刷。
      温予眠盯着那支牙刷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昨天他刷牙了吗?好像刷了。不对——她不确定。她只记得自己帮他挤了牙膏,把牙刷递给他,然后她就去做别的事了。她有没有亲眼看到他刷?没有。她听到水声了吗?好像……没有。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她立刻找到了解释:他可能昨晚睡前刷过了,早上没刷。或者他用了电动牙刷?不对他没有电动牙刷。或者他今天起得早,已经刷完牙把牙刷洗干净放回去了?可是牙刷是干的,如果是早上刷的,刷毛不会干得这么快。
      第二个解释比第一个更牵强,但她还是选了第二个。因为她需要选一个。
      她把牙刷用水冲湿,挤上牙膏,放回杯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同样的细节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出现。
      他的拖鞋总是摆得整整齐齐,鞋底却越来越干净。不是“没有灰尘”的那种干净,是“从未落地”的那种干净。温予眠有一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双深蓝色拖鞋,鞋底的纹路里卡着的不是灰尘,而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色的絮状物——那是织物自身缓慢分解产生的纤维,而不是从地面上踩回来的泥土。
      她皱了皱眉,拿起拖鞋拍了拍灰,放回原处。
      她告诉自己:他出门就换鞋了,在家穿这双,所以鞋底干净也正常。
      至于在家的时候,她从未见过他穿着这双拖鞋站起来走路的画面——这个事实,她的意识选择性地忽略掉了。
      然后是他的衣服。
      她每周会洗一次衣服,把两个人的衣物分开洗。她的衣服放进洗衣机,他的衣服她手洗——因为她觉得他的衣服面料娇贵,机洗容易坏。她每次从他衣柜里拿衣服的时候,都会闻一下衣领,判断这件穿了几成脏。
      最近她发现,他的衣服没有味道。
      不是没有汗味——是没有“他的味道”。她以前闻他的衣领,能闻到那股清冽的、干净的木质香,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残留。现在她闻到的只有洗衣液,纯粹的、单一的、没有任何人体气味沾染上去的洗衣液。
      像一件从未被人穿过的衣服。
      温予眠把脸埋在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有洗衣液。
      她又吸了一口。
      还是只有洗衣液。
      她把衣服从脸上拿开,盯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看了很久。领口没有磨损,袖口没有起球,腋下没有任何汗渍的痕迹。整件衣服崭新得像刚买回来那天一样。
      可她明明记得,这件衣服他已经穿了很多次了。
      她翻了翻衣柜里的其他衣服,每一件都是。领口挺括,袖口平整,没有一件有正常的、日常穿着应有的磨损痕迹。
      温予眠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T恤,胸腔里的心脏突然开始跳得很重很重。
      重到她能感觉到每一次收缩,重到她的肋骨都在微微发疼。
      “知珩!”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陆知珩!”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恐慌的尖锐。
      脚步声从客厅传来——不,不是脚步声,是那种被她的听觉系统即时合成的、类似于脚步声的声响。陆知珩出现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沙发上起来。
      温予眠看着他,把那件T恤举起来:“你这件衣服穿了多久了?”
      他看着她手里的衣服,目光停了两秒,然后抬眼看她。
      “……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哑的、轻飘飘的。
      温予眠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说谎的痕迹,不安的闪烁,或者任何能让她安心的、属于正常人类的反应。
      没有。
      那双眼睛像两面镜子,映出她的倒影,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地把T恤叠好,放回衣柜里,关上柜门。
      “没事,我就问问。”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她转身走出卧室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对,她感觉不到。她只是“觉得”自己能感觉到。
      恐慌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那天下午,温予眠坐在沙发上,陆知珩坐在她旁边。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浪一浪地响。温予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侧那个人身上——不是用眼睛,是用身体。
      她的右臂挨着他的左臂。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可是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把手伸进一盆温水里,水是温的,但你清楚地知道那温度不是来自水本身,而是来自你的手。她感觉到的那种“触感”,好像也不是来自他的身体,而是来自她自己——她想要感觉到他,所以她感觉到了。
      她猛地转过头。
      陆知珩侧着脸,在看电视。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下颌线流畅,鼻梁高挺,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嘴唇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洗过太多次,所有颜色都褪成了浅淡的影子。
      “知珩。”她叫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看着我。”她说,“不要动。”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右手,去触碰他的脸。
      指尖先接触到的应该是皮肤。温热的、有弹性的、带着生命体温的皮肤。
      可她碰到的是什么?
      是凉的。不是“微凉”,是凉的。像触碰一面在阴凉处放了太久的墙,没有温度,没有弹性,没有任何活的东西应该有的那种微微的、不易察觉的脉动。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颧骨上,没有收回来。
      她应该收回来。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但她没有。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颧骨缓缓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耳后。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在做某种仪式。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的、平静的、像面具一样的表情。
      他的皮肤下面应该有血管。动脉在耳后搏动,颧骨下方有细小的毛细血管网,皮肤应该是温暖的,因为血液在下面流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指尖下面,是一片死寂的、空旷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虚无。
      温予眠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试图告诉她什么,而她的意识在用尽全部的力气拒绝接收。
      “你在干什么?”陆知珩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哑的,轻飘飘的。
      温予眠没有回答。她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泛着正常的、活人的粉红色,没有任何异常。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用力地、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他。
      双臂环过去,扣住他的后背,十指在他的肩胛骨之间交握。她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双腿蜷起来缠住他的腰。她用了一个人拥抱另一个人时能用到的最大力度,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像将死的人抱住唯一的生还希望。
      她抱住了。
      她的手臂收紧了,肌肉用力到发酸。
      可是——
      怀里是空的。
      她的手臂环过去了,十指交握了,双手扣在一起了,可她扣住的,只有她自己的手指。她的胸口贴上去的地方,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一具真实的身体应该有的那种坚实的、有重量的、不可穿透的存在。
      她抱住的,是空气。
      一具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拥抱、却拥抱了空无一物的空气。
      温予眠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环成了一个圆圈,十指紧扣,关节泛白。那个圆圈中间,什么都没有。她的手背贴着他的后背——不,是她“以为”贴着他的后背。实际上,她的手背碰到的,是她自己的前臂。
      她在拥抱自己。
      从始至终,她都在拥抱自己。
      陆知珩坐在那里,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他既没有被她的拥抱拉近,也没有被她的力度压弯。他就那么坐着,像一个全息投影,光线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后面的沙发靠背上。
      温予眠死死地盯着他。
      他的脸还在。眉眼,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他甚至还在看她,那双眼睛里甚至还有光。
      可她的手臂告诉他:他不在这里。
      她的胸口告诉他:他不在这里。
      她拼命收紧的手指告诉他:这里什么都没有。
      胸腔里,那颗心脏突然炸开了一样的剧痛。
      不是她从前熟悉的那种心悸——那种闷的、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上面的疼。这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体验过的疼痛。尖锐的,刺痛的,像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了心肌的每一个细胞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颗心脏的最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里,突然苏醒过来,发出了一声——
      一声什么?
      一声悲鸣。
      温予眠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她自己在疼,是“它”在疼。是她胸腔里那颗不属于她的、跳动了三年的、她一直以为是陌生人的心脏,在她拥抱虚空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凄厉的、几近破碎的哀鸣。
      那不是她的情绪。
      那不属于她。
      那颗心脏在替别人哭。
      温予眠被那阵剧痛逼得弯下了腰,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按着左胸,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予眠。”
      有人在叫她。是那个声音,那个低哑的、轻飘飘的、她最熟悉的声音。
      她拼命抬起头。
      陆知珩的脸就在她面前,近到鼻尖几乎相触。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那种空洞的、反射的光,而是一种活生生的、焦急的、心疼的光。他的眉头皱起来了——她会皱眉吗?陆知珩以前很少皱眉,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只有在她出事的时候,他的眉头才会拧成一个让她心疼的结。
      他的手覆上她的心口。
      凉的。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温予眠没有去分辨那个温度。因为她太疼了,疼到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怀疑任何事。她只知道他的手放在那里,她的心跳就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那颗心脏不再尖叫了。
      它安静了。
      像一只受惊的鸟,在熟悉的掌心下,慢慢收拢了翅膀。
      温予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停不下来的眼泪。
      “刚才怎么了……”她抽噎着,语无伦次,“我抱你的时候……怎么感觉……我感觉不到你……你明明在……但是我感觉不到……”
      陆知珩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覆在她心口上,一动不动。
      温予眠抓住他的手腕——她抓住了。这一次她确定自己抓住了。骨节分明,手腕很细,皮肤下面是硬的——不对,皮肤下面不是骨头,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她抓住的,是一个有皮肤质感但没有骨骼支撑的、像手套一样的东西。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然后她松开了。
      她松开了,因为她不想再验证了。她害怕验证。她害怕验证之后会发现更多的不对,害怕发现之后她就不能再装作没发现,害怕不能再装作没发现之后她会失去一切。
      她不能失去他。
      他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底气,唯一能稳住她紊乱心跳的人。没有他,她的心脏会碎。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生理性的、那颗移植后一直健康强壮的心脏会因为她情绪的崩塌而物理性地碎裂。
      她不能失去他。
      所以她不验证了。
      温予眠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用手背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她的鼻腔里都是咸涩的味道,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她用力地咽了一下,把那团东西咽了下去。
      然后她看着陆知珩的脸,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薄,像一张纸,被风一吹就会破。
      “我刚才可能太累了。”她说,声音哑哑的,“最近是不是睡太少?我感觉我有点……脑子不太清楚。”
      陆知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覆上他放在她心口的手背,把他的手按得更紧了一些。
      “你的手好凉啊,”她说,“我给你暖一暖。”
      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两只手一起搓着,像在冬天里搓一个冰凉的小火炉。她搓得很认真,很用力,好像只要她的掌心足够热,就能把温度传给他,就能让这只手变得温暖、柔软、有弹性、像真正活人的手。
      她一边搓一边自言自语:“明天我把暖气再开高两度。你是不是穿太少了?我明天去给你买两件加绒的家居服,你不要说不穿啊,你一定要穿。你本来就瘦,再不穿暖和一点怎么行。”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把未来一周的安排都排满了。买衣服、炖汤、晒太阳、散步、看电影——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好像只要她把日程填得足够满,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就会被淹没在这些日常的、琐碎的、温暖的废话里。
      陆知珩始终没有说话。
      温予眠也不需要他说话。
      她需要的是他的手还放在她心口上,需要的是他的脸还在她视线里,需要的是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身侧有一个人的存在。
      至于那个人的手为什么没有温度,为什么她用力拥抱的时候怀里空空荡荡,为什么他的衣服永远像新的,为什么他的牙刷总是干的——
      那些问题,她不会再问了。
      她选择忘掉。
      她的大脑替她做了这个选择。
      从那天晚上开始,温予眠再也没有用力抱过他。
      她拥抱他的时候,总是轻轻的,轻轻地靠过去,轻轻地环住,轻轻地贴上脸颊。力度刚好控制在“能感觉到存在”和“不会发现不存在”之间的那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线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个计算。
      她的身体知道。
      那天深夜,温予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陆知珩躺在她身边,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侧过头,看着月光里他的侧脸。眉眼清俊,轮廓柔和,安静得不像活人——不,她把这个词从脑子里删掉了。安静得像一幅画。对,像一幅画。
      她伸出手,在距离他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没有碰下去。
      她就那么悬停着,感受着指尖和那张脸之间那一厘米的空气。那一厘米的距离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差,没有气场,没有那种“快要碰到一个物体”的压迫感。
      那个距离里,只有空气。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很久,久到开始发酸。
      然后她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很有力,很平稳,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咚、咚、咚。
      她在心里跟着那个节拍,一遍一遍地默念:
      他在。他在。他在。
      默念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她信了。
      她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空白的,空旷的,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子。
      只有一颗心脏在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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