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永安月》马流光

3、妖后当道 诸位，有事

　　自上次一别，不过数十日的功夫，皇帝便又苍老了不少。

　　“孙儿秦启衡拜见皇爷爷！”

　　“孙媳谢氏拜见皇爷爷！”皇室礼和一般的礼节不同，至少称谓如是。

　　谢知韫跟在秦启衡身后，与他一起行礼。

　　老皇帝在二人见礼后，就把人招到跟前，笑颜祥和的看起来多了几分精神。

　　“在太孙府可还适应？”老皇帝望着秦启衡，但谢知韫知道，这问题是问的自己，便颔首答道，“回禀皇爷爷，儿臣拖太孙洪福，一切都好。”

　　老皇帝点点头，又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临走时才假装刚看到谢知韫的胳膊，“这是怎么了？”

　　“只是擦伤，不碍事。”谢知韫宠辱不惊的答道，来之前她甚至还特意叮嘱过秦启衡不要将此事告诉圣上，免得消息扩散，但他听不懂，她便只好说了个最简单的由头，“不要打扰皇爷爷养病”，这个他听得懂，也能接受。

　　但现下皇帝主动问及此事，秦启衡一股脑的把昨夜的事全倒了出来，说完才看到谢知韫皱起的眉头。

　　“我……”秦启衡突然磕巴，皇帝问道，“怎么了？”

　　“姐姐说怕打扰皇爷爷养病，让儿孙不要将此事告诉皇爷爷。”

　　谢知韫短暂地闭上了双眼，整理措辞道，“此等小事，儿臣也是怕惊扰您，故而才让承钧不告诉您。”

　　老皇帝假装刚知晓此事，点点头，夸赞她孝心有嘉，临走时又赏了一盒奇珍首饰和一些伤药。

　　待人走后，内侍上前给皇帝添茶时，皇帝缓缓问道，“你怎么看？”

　　内侍笑道，“在没有证据前选择隐忍不发，既没在朝堂上生出慌乱，也没有让有心之人趁机作乱，陛下眼光真好！”

　　皇帝指着内侍笑道，“你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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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熙三十八年立春，皇帝驾崩，政绩卓著谥号文昭，新帝即位改年号为延熙元年。

　　谢知韫跟随秦启衡入住长明宫，承袭后位、代掌国玺，开始了垂帘听政。

　　登基大典上，新帝需独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走过丹陛坐上龙椅。

　　紫绯青绿四色交织，乌纱帽密压压一大片，秦启衡扯着谢知韫的玄色衣角，小声道，“姐姐陪我一起，好不好？承钧怕。”

　　谢知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旁的齐王打断，“陛下，登基大典有女人参加——不详，会有损大楚国运。”

　　谢知韫闭眼翻了个白眼，“齐王殿下莫不是忘了，本宫不只是一国皇后，更是先皇钦定的辅政之人！”

　　“辅政是辅政，大典是大典，二者怎可混为一谈？”秦怀安满脸不屑，“女人辅政？父皇当真是是老糊涂了。”

　　“够了皇叔！不许你这样说皇爷爷！”秦启衡一把推开秦怀安，拉着谢知韫，“承钧现在是皇帝，你们都要听我的，我就要姐姐陪！我就要姐姐陪！”

　　说罢就拉着谢知韫走上了丹陛，文武百官整齐划一的跪拜行礼。

　　秦启衡的位置在最前面，谢知韫的位置在他的右后方，用一卷门帘掩着，秦怀安则是站立在百官之首，帝后落座后，秦怀安携百官再次跪拜。

　　行礼后，内侍宣读了令谢知韫和秦怀安代为辅政的遗诏，本以为已经读完了，结果后面新增了一道“晋沈氏长子沈邈为太傅”的封赏。

　　“微臣接旨，谢主隆恩！”沈邈身着绯袍虽跪地谢恩，但举手投足间就给人一种不染尘埃之感。

　　忙完大典后，差不多已是巳时末，回到长生殿，二人准备把华服褪下好好歇歇，结果殿内却站着一个陌生男子，见二人走去，那人才略正衣冠手持象笏行礼道，“微臣沈邈，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谢知韫虚扶道，“平身。”

　　“不知沈太傅前来，所为何事？”谢知韫朗声问道。

　　沈邈缓缓直起身，双目含情的望着小秦启衡，几乎声泪俱下，“微臣，微臣思念陛下心切，所以才在登基大典之后匆忙赶至，还望陛下、娘娘勿怪。”

　　？？？

　　“先太子妃，是微臣的亲姐姐，而——而承钧。”说到此处他的神色略有几分苦涩，“若是平常人家，承钧该叫我一声小舅舅。”

　　“可惜，微臣久病缠身，长姐难缠时微臣正在家养病，故而未能见长姐最后一面，实属人生一大憾事，幸而陛下眉眼间很像长姐，如今见到陛下，也算了却臣多年夙愿。”

　　言辞恳切之至，秦启衡懂事的叫了句“小舅舅”，沈邈开心的蹲下，一把将秦启衡抱在怀里，一遍遍唤着“承钧”。

　　颗颗热泪烫在秦启衡的脖颈间。

　　“小舅舅，你陪我……陪孤和姐姐吃饭吧！”才继位，口齿言语间还有些地方没转过来。

　　“陛下，这于理不合。”沈邈红着眼克制地婉拒秦启衡的好意。

　　秦启衡回头看着谢知韫，目前为止，他没遇到拿不定的主意，都会这般回头看着她。

　　今日齐王发难，明天正式上朝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言风语，沈家这门外戚，送上门来让她拉拢，自然不可错过。

　　“承钧现在可是皇帝，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留舅舅吃饭哦！”谢知韫道。

　　秦启衡拉起沈邈空着的那只手，兴冲冲的往屋内跑去，“我就知道，姐姐最好啦！”

　　沈邈跟在秦启衡身后，向谢知韫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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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间，明月高悬，一张上好的乌木书案上，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公子正在描绘着一副女子画像。

　　“吱呀——”门被推开，来人带着些酒气，走路晃荡，步子虚浮。

　　“宴清啊！今儿为父上朝，你猜怎么着，先帝居然让一个黄毛丫头监国？哼——我裴氏百年世家，你爹我稳居——稳居丞相之位数年，凭什么——等等，你这是什么？”

　　醉汉眼尖的发现书案上那幅笔墨未干画像，画中人的眉眼还有些像他嘴里骂道的黄毛丫头，便踉跄上前想要夺来细看，却被少年先一步收走。

　　“父亲，先皇之事，不可妄言。”说罢便起身去搀扶他。

　　“我知道你喜欢他，你之前不还想让我去谢家下聘吗——”

　　“父亲！”少年不悦，打断醉汉的胡言乱语，“谢小姐如今已贵为皇后，身份贵重，父亲不可背后随便议论污人清白。”

　　醉汉不懈，轻哼一声，眯着眼指着少年地鼻子，怒斥，“你敢来教训你老子？”

　　“儿子不敢。”少年面露不惊，并未被他的举动吓到，也没有半分卑微，依旧端方坐立，如山间明月。

　　醉汉骂骂咧咧，胡言乱语了一气，最后渴了，裴宴清起身去给他新沏了一壶茶，递给醉汉时叮嘱道，“父亲，您少喝酒，多注意身子。”

　　醉汉不领情，夺过茶盏，连饮几杯，说完事离开时已是夜半。

　　翌日早朝，自谢知韫坐上垂帘听政的那处席位时，议论声便源源不断。

　　“陛下，微臣还是坚守昨日所述，女子不可执政，应当远离朝廷！”齐王敷衍的给秦启衡行礼，然后就开始大放厥词。

　　台下相和的自是不少。

　　“陛下，齐王殿下所言甚是，从无女子上朝之先例啊！”

　　“陛下，监国有齐王殿下即可，朝政之事，臣等唯陛下与齐王马首是瞻。”

　　这句话逗笑了幕后的谢知韫，“王尚书这话有意思，唯陛下与齐王马首是瞻？那敢问王尚书，唯之一字是何意啊？”

　　沈邈为谢知韫的机敏挑了挑嘴角，转而象笏掩面，不做声张。

　　“一介女流只知道迂腐的咬文嚼字！”

　　礼部尚书江文华听不下去站出来朗声道，“王尚书说皇后娘娘咬文嚼字，那您自己呢，不也是反复咀嚼于这一个“女”字吗？”

　　“臣附议！”沈邈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朗声道。“先皇遗诏，明明让皇后娘娘也有辅政之权，倒是诸位，只拥护齐王而对皇后娘娘咄咄逼人，这究竟是何居心？”

　　两拨人吵吵闹闹你来我往，未尝比不过街市上的菜场。

　　“肃静！”

　　“本宫知诸位对本宫的年岁、身份存疑，但如若没记错，前朝萧太后垂帘听政时，不仅没让大燕亡国，反倒是让大燕兴盛了不少，怎么如今一到我大楚王室，诸位就开始唱衰？莫不是诸位早已另谋新主？”

　　说罢，她直愣愣的打量着刚刚上蹿下跳最厉害的几人，转而说到另谋新主时，眼神就落在了齐王秦怀安身上。

　　齐王轻笑道，“娘娘这是意欲何为？莫不是以为是本王撺掇的他们？”

　　谢知韫莞尔，“本宫可什么都没说。”

　　战火停息时，一位小太监着急忙慌的从屏风后面跑来，跪地呈上一份手信。

　　裴相昨夜醉酒滑入水池，仲春虽至，可这时候落水，一般人估计也受不了，更何况是年近半百的裴相。

　　“把宫内最好的御医请过去，要什么药材尽管到太医局取，务必以裴相身体为念。”谢知韫严肃嘱托道。

　　这条消息让众人面面相觑，也让某些领头羊回过神来，原来今日少了这位肱股之臣。

　　“诸位，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台下气氛声虽小，但谢知韫还是听得到，那群老头赌气，谁也不肯上前奏事，倒是沈邈，吐露了一件不痛不痒的事。

　　六月初有一场门生论辩会，这些门生都是各层官员几经考察层层筛选的，经过这场答辩会后，经文官之首的丞相和太傅批准后，头三名便可入朝参政。

　　谢知韫没听过这种选官制，只觉新奇但不合理。

　　如若她当场问出来，只怕某些人又要钻空子说她见识短浅不配上朝，故而她只好将沈邈单独留到朝会后，然后询问。

　　想来正好，她昨日没有白帮沈邈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