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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连山云纹 初夏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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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节。
小镇绣坊生意越来越好。
这一日。
一位年轻妇人带着丫鬟走进铺子。
她拿起柜台上一件月白色披帛，爱不释手。
“这海棠纹真别致。”
婉儿笑道：
“夫人喜欢便好。”
妇人又看了几眼。
“倒是和我姐姐送我的一件衣裳有些像。”
婉儿并未在意。
这些年她画过许多图样。
偶有相似并不奇怪。
妇人却继续说道：
“尤其这片连山云纹。”
“我姐姐那件衣服上也有。”
婉儿握着茶盏的手忽然一顿。
“连山云纹？”
妇人点头。
“极特别。”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花样。”
“姐姐说是襄阳一家很有名的绣坊做的。”
婉儿心口莫名一跳。
连山云纹。
那是哥哥最喜欢的图样之一。
她常趴在书案边看云织作画。
别人画凤凰、瑞兽。
哥哥却总喜欢画山。
他说：
“山有山骨。”
“像人一样。”
婉儿强压下心头悸动。
“夫人可否让我看看那件衣裳？”
妇人爽快答应。
“明天我给姑娘带来看看。”
这一夜。
婉儿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天清晨。
妇人果然带来一件浅青色长裙。
婉儿看到的第一眼。
眼泪便差点掉下来。
那衣摆上的连山云纹。
每一道转折。
每一处留白。
都和哥哥当年作画的习惯一模一样。
尤其山纹尽头。
藏着一枚极小的海棠花。
那是谢家独有的暗记。
她总缠着哥哥。
“为什么每张图样都画海棠？”
云织笑着说：
“因为小妹喜欢海棠。”
婉儿手指轻轻抚过那枚海棠。
眼泪落下来。
妇人吓了一跳。
“姑娘怎么了？”
“夫人。”
“请问这衣裳是哪家绣坊做的？”
“襄阳城南。”
“好像叫谢记绣坊。”
婉儿整个人僵在原地。
谢记！
当天下午。
婉儿一路赶往襄阳。
一路上心跳得厉害。
如果只是巧合呢？
襄阳。
马车停在一条热闹长街前。
婉儿抬头望去。
乌木招牌上写着谢记绣坊。
阳光落下来。
那一瞬间。
婉儿仿佛又看见长安城里的谢府。
看见哥哥站在灯下画图样。
看见母亲坐在廊下等他们回家。
铺中挂满绣品。
柜台后坐着一位老妇人。
正是谢夫人。
已憔悴许多。
“母亲……”
谢夫人怔怔抬起头。
手中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
后院里。
云织正在画新图样。
忽然听见母亲失声痛哭。
那声音像压抑了数年的绝望忽然决堤。
他猛地站起身。
快步冲向前厅。
然后整个人停在原地。
阳光穿过门扉。
一名青衣女子正跪在母亲怀里哭。
两年多了。
长安焚毁。
生离死别。
无数次寻找。
他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她。
那日傍晚，襄阳落了细雨。
婉儿刚将绣架上的丝线放好，正在刺绣，便听见门外有人唤她。
“婉儿。”
声音低沉，隔着雨声传来。
她手指一颤，银针险些刺进掌心。
抬头时，周奉安已站在檐下。
他一身深色衣袍，肩头沾着雨，比从前清瘦许多，却仍是那个站在人群中，一眼便能让她安心的人。
婉儿怔怔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奉安望着她，声音很低。
“路过襄阳，来看看你。”
一句话，便让婉儿红了眼。
“周将军不该来。”
奉安沉默片刻，缓缓走近。
桌上放着一幅未绣完的连山云纹，针脚细密，却在最末处乱了一针。
他低声道：“手又不稳了。”
这句话太像从前。
少时，她在谢府学绣，花叶绣歪时，奉安总会站在旁边，低低笑她一句：“婉儿，手又不稳了，是心乱了？”
那时她总要瞪他。
可如今听见这句，心口酸痛。
他伸出手，却停在半空。
隔了许久，才极轻地落在她身侧的桌沿上。
“是我不好。”
奉安声音更低。
“我来告诉你，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窗外雨声绵密。
婉儿眼里的泪一下落了下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婉儿慌忙擦去眼泪。
奉安回身。
永宁郡主撑着伞，站在雨幕中。
她没有进来，只静静看着他们。
她其实早就知道。
周奉安心里住着一个谢云婉。
今日亲眼见到。
她明白那不是一时旧情。
是乱世也没能磨掉的牵挂。
郡主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是来寻周将军的。”
她看向婉儿。
“我是来找谢公子的。”
婉儿一怔。
奉安沉默。
郡主望向内院方向，目光柔和了些。
雨水沿着伞沿一滴滴落下。
婉儿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乱世里，不只是她一个人在等。
郡主也有不能说出口的心意。
原来那道圣旨，困住的不止她一个。
郡主看向奉安，比往日多了几分坦然。
“周将军，我早知你心不在我。”
奉安低声道：“是我有愧。”
郡主摇头。
“你不必愧。那道婚旨，本也不是你我所求。”
她目光落在婉儿身上。
“只是谢姑娘比我等得久，也比我痛得深。”
婉儿眼眶微红，轻声道：“郡主……”
郡主淡淡一笑。
收了伞，缓步走入廊下。
内院屋内灯影微晃，谢云织正伏案画图。
他低头时，眉眼沉静，像乱世里一枝不肯折断的青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