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名钓誉》PeonyB

3、重逢 首都联

　　首都联盟议会的会议大厅内，气氛肃杀，空气里弥漫着不加掩饰的针锋相对的气氛。

　　坐在主位的顾聿珩双手撑着下颌，面色舒缓，和场内气氛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所以，诸位还有什么异议吗？”

　　“不可啊，理事长，过去几十年的社会习惯已然定性，突然更改难免惹上不少是非。”

　　两鬓有些斑白的老者，额角挂满了豆大的汗珠，嘴唇不自觉地颤动着。

　　顾理事长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一向知道你们迂腐，没想到已经到了拎不清的地步。”

　　“教育资源的不平衡决定了学子的眼界、竞争环境。如若再放任贵族垄断教学资源，贫困学子又怎么能跨越阶级差距呢？”

　　“还是说只有贫富差距够大，才能让更多人束缚在无知中，以满足你们的封建观念？”

　　以老者为首的一群右党势力纷纷站起身，要说什么却也只硬生生哽在喉咙里，撑着桌子抖着声音喊荒唐。

　　“咚锵—-”联盟司法部长不卑不亢放大音量说了声“肃静”。

　　站着的一群人一瞬间像吃了哑药一般，软倒在座位上。

　　他们知道，流程合法合规，他们票数占比不敌深得人心的顾聿珩一派，这一局，顾聿珩胜得彻彻底底。

　　随着贵族的气愤与平民喜极而泣的欢呼，由顾理事亲自撰写和发表的《教育资源合理配置》政策法规成功出台，成为顾理事长在任的又一有力政绩。

　　可只有顾聿珩知道，那些平民是否拥有基本生活保障，他根本就不在乎。

　　就要快重新选举，他要继续站在权力的巅峰，所以他必须拿出点什么作为，得到数量更多的平民选票。

　　从贵族手里分一杯羹无疑会招人嫉恨，顾聿珩从打算兵行险招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

　　他唯一怕的，就是重新一无所有，求助无门。
　　三十岁的顾聿珩，只想狠狠攥紧权力，别无所求。

　　————

　　随着新政策的逐步推进，学习不再是奢侈品，大批临时学校拔地而起，第一期学杂费用由政府承担，人们也再也不用为了让孩子读书花钱挤破头只为得到名额。

　　许宴坐在湘岭的临时学校的办公室里，翻阅着手中崭新的教材陷入了沉思，来到湘岭是学校调配的实习任务，同时也是为了见到顾聿珩，借此接近他。

　　可将近一个月，别说顾聿珩的面，连他一丝影子都未曾见到，不由得怀疑许家给出的消息是否准确。

　　窗外蝉鸣骤歇，阳光之下是郁郁葱葱的青山，半朵乌云也无。

　　许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醒目的暴雨红色预警，轻声笑了，莫不是这天气，也学着顾聿珩般传递行踪虚假信息？

　　“许老师！王小薇不见了！”班长慌张推开门，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着急地望着许宴。

　　许宴神识被拉回，合上教材，一边快步朝教室外走，一边问：“什么时候不见的？她不见之前有说什么吗？”

　　“她来到学校就一直低头抠手指，像是在哭……”

　　小男孩喘着气，似乎是在责怪自己没有早点告诉老师，情绪上头之间，竟然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许宴心头一紧，蹲着将男孩揽进怀里轻拍后背：“别怕，老师马上去找，不会有事的，你让大家安心呆在座位上，去二楼叫王老师过来维持秩序好吗。”

　　话音未落便已起身奔出教室。

　　王小薇是土生土长的湘岭人，对方圆几里都熟悉的很，许宴并不担心她迷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只是她家庭条件比较特殊，怕是有家不能回。

　　天边惊雷轰然炸响，乌云猝不及防地压境，预示着一会暴雨会有多么恐怖。

　　许宴心下一惊，暗道不好。

　　湘岭地势特殊，更是一座山连着一座山，若是暴雨一下路更是难走，万一滑坡或者是泥石流，王小薇独自一人在外怕是凶多吉少。

　　初来湘岭时，许宴还害怕山里的孩子蛮横不好相处，实则不然，他们纯朴得让人心软化成水，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肤下，是一双不参杂任何杂质的眼睛，就那样真挚地注视着许宴。

　　他还记得王小薇躲在人群最后，待到其他学生都回到座位上之后，才怯生生递来一束野雏菊。

　　应该是山间采的，花瓣间还挂着小小的露珠，茎秆上却半点泥土也无，显然被她用溪水仔仔细细洗过。

　　小女孩低着头，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上衣下摆，轻声道“老师……花，送你。谢谢你能愿意来教我们。”

　　雨点终于砸落，噼啪砸进土里，许宴加快脚步冲进雨幕中，浑身的衣物逐渐打湿，他也浑然不觉，只一心循着山间小径往王小薇家相反的方向奔去。

　　一想到如果找不到她，可能就会永远失去这个总把野花洗得干干净净、却连一句完整谢谢都说不利索的孩子，许宴的心密密麻麻地抽痛起来。

　　这种感觉的由来不是怕出事担责，许宴自以为内心足够平静，不会再因为计划之外的事情再起波澜。

　　可事实是——他心疼这个孩子，心疼她父亲去世后独自照顾整个家庭的瘦弱肩膀，心疼她连一件漂亮的裙子都穿不上。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刺激着整个眼眶，一瞬间眼睛都好似睁不开了。他强忍着鼻子里的酸涩，抬手抹了一把脸，继续向前奔去。

　　雨点越来越大，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在裸露的皮肤上，许宴皮肤本来就白，泛起了一丝丝的红痕。

　　“小薇，小薇——”他的呼喊被雨藏进哗哗的雨声里，伴随着些许的无助都被风雨无情吞没。

　　如果小薇独自跑出来不告诉任何人，就是妄图寻死呢？

　　许宴心头一颤，脚步骤然顿住，紧接着猛地朝右边几乎被荒草掩住地小路走去。

　　小路是通往山间溪流的，平日里许宴也会在天气好时来到溪边，只坐在大石头上放放空，也是心旷神怡的。

　　可那也仅限在水量不多的上游，如今暴雨倾盆，溪水更是即将暴涨，许宴也拿不准小薇是否真的会在此处，他只希望自己猜对了方向。

　　小路是用大石头混着黄土简易铺成的，雨一下，满是青苔的石面湿无比，许宴已经很小心脚下了，无奈心里想着事情，一个趔趄，他便软倒下去，膝盖重重磕在湿滑的石头上，剧痛炸开。

　　眼前只发黑了一阵，他便咬紧牙关撑起身子，掌心被碎石划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只想快些找到王小薇。

　　他一瘸一拐继续向前，只见王小薇正在往溪水中间走去，溪水已漫过她瘦弱的颈脖，许宴顾不上疼痛，快步冲入水中，一边喊着“小薇别动！”

　　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王小薇闻声动作一滞，迟疑地回头看见许宴不再如平日里那般从容，反而是狼狈不堪，一张天仙般的小脸惨白的毫无血色。

　　她嘴唇哆嗦着，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许老师……我不想……咳咳”

　　溪面越来越高，水面已漫过她的下颌，许宴一只手抓住王小薇的手腕将她往岸边拽。

　　溪水湍急冰冷，却也只到了许宴的胸前，只是水流湍急，脚下石头分布复杂，一时间也没能轻易将人拖回岸上。

　　“小薇，你跟老师说过的，你想离开这里，去到大城市当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人生还长，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有机会对不对？”许宴的声音在风雨中依旧坚定。

　　他感受到手中拉着的王小薇似乎是没那么抗拒了，拉着人快步往岸上走。

　　就在两人踏上岸的刹那，上流传来轰隆的闷响，许宴知道，是要涨水了。

　　他一只手把小薇扶稳，另一只手拉着从山路边垂下来的一根藤条，借着力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艰难往上走，藤条在掌心急速摩擦发烫，他咬紧后槽牙，指节泛白却不敢松半分。

　　终于在上岸的瞬间，身后溪水骤然暴涨，冲刷着一切，已然是覆盖了刚刚两人上来的小路。

　　许宴大口喘着气，不敢想刚才若慢半秒，他与小薇便会被卷入溪水中尸骨无存。

　　或许是刚才遭遇太过惊魂未定，许宴一时间感觉头脑发晕，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将王小薇拉到身边使其远离公路，便软倒了下去，后背重重撞在湿冷的泥地上，再不清醒。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听见王小薇担忧的啜泣声，眼神逐渐涣散，只看见一人撑着一把黑伞快步走来

　　或许是被雨淋坏了眼睛，不然他怎么会看见顾聿珩呢？
　　伞沿抬起，露出顾聿珩冷峻的下颌线，和一双略显担忧的眼睛。

　　顾聿珩单膝跪入泥泞，将伞递给了一旁的女孩，交待她自己撑好，随即俯身将许宴打横抱起，往身后卡宴上走去。

　　车门“砰”地关上，许宴被放置在了后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身上裹着一条黑色毛毯。

　　雨声隔绝在外车内暖气悄然弥漫，顾聿珩从左手边取出一只S级Alpha专属抑制剂，卷起早已湿透的衬衫袖子，平静地扎了进去。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面色也无丝毫变化，随着药液缓缓推入静脉，紧绷的神色好了些。

　　近距离接触高匹配Omega的信息素，他差点也有些受不住，还好车上有常备抑制剂以防突发事故。

　　后视镜里映出王小薇怔然的脸，她攥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终于是轻声问道“哥哥……你会送老师去医院的，老师会没事的，对吗？”

　　顾聿珩望着许宴颈间早已湿透的抑制贴，款式就是政府发布的最普通的那一款，心头沉了沉，指尖无意识摸索着方向盘喉结微动，他低声应了句“嗯”。

　　雨刮器飞快的作用着，顾聿珩目视着前方，却不由得有些心烦。

　　或许是因为身上湿透着，太过难受。
　　毕竟他一向讨厌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