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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诏狱接头
听雪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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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堂的清晨,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压抑。陆危靠在紫檀大案后,修长的指骨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份刚送来的卷宗。
昨夜隐阁的催命印记刚在听雪堂出现,今日城外就出了带有隐阁特征的命案。陆危这等生性多疑的疯子,必然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他现在审视她的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危险物。
姜雪泥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强压下喉间泛起的血腥气,主动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房门槛边。
“督主昨夜既然应允了与我共谋,这庇护之恩,我总该拿出些诚意来报答。”她声音微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眼神却出奇地冷静。
陆危挑了挑眉,扇骨抵在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夫人打算如何报答?”
“听闻昨日督主查抄了醉梦楼,将沈明烛押入了诏狱。”姜雪泥直视着他的眼睛,“醉梦楼经营多年,绝不可能只有明面上那些东西。沈明烛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督主手下的番役纵然刑具再多,也未必能立刻撬开她的嘴。”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但我知道她的软肋。我去审她,权当是给督主的投名状。”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陆危定定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女人,昨日还在他刀锋下疼得冷汗涔涔、颤抖求生,今日竟敢主动提出要去暗察司的修罗场。她太清醒,清醒得近乎冷血,完全符合他对“同类”的定义。
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冰雪气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甜中带冷的桃花香。那是陆危控制欲被撬动、对她展现出病态兴致的标志。
“好。”陆危站起身,玄色鹤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陈留,带夫人去极暗囚室。没有夫人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插手。”
“属下遵命。”
姜雪泥微微福身,转身退下。她知道,陆危绝不可能真的放任她去单审沈明烛。这场探视,既是她借势入局的机会,也是陆危对她更深一层的试探。他一定会在暗处,像一条蛰伏的毒蛇般,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半个时辰后,暗察司诏狱。
浓重的血腥气与腐臭味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幽长的甬道里,只有滴水漏壶发出单调而令人绝望的“滴答”声。
姜雪泥跟着陈留走到走廊尽头的极暗囚室。铁门轰然推开,借着昏暗的火把光芒,她看到了被铁链锁在十字刑架上的沈明烛。
昔日风情万种的醉梦楼花魁,此刻红裙破损,发丝凌乱,身上带着几道鞭痕,但眼神依然桀骜。
“你们退下。”姜雪泥侧头对陈留说道,“无论里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陈留犹豫了一瞬,但想到督主的吩咐,还是躬身退了出去,将厚重的铁门重新合上。
囚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姜雪泥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情绪嗅觉释放到了极致。很快,在滴水声的掩盖下,她从囚室左上方的通风暗格处,闻到了一股极其平稳、浓郁的桃花香。
陆危果然在上面监听。
姜雪泥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暗芒彻底收敛,换上了一副新贵对阶下囚的傲慢姿态。她缓步走近刑架,护甲在斑驳的铁链上漫不经心地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掌柜,别来无恙。”姜雪泥冷笑了一声,“昨日你将我卖给暗察司挡灾时,可曾想过风水轮流转,今日会落到我手里?”
沈明烛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我当是谁,原来是姜家不要的病秧子。怎么,爬上了陆危的床,如今倒成了他跟前摇尾乞怜的狗了?”
明面上针锋相对,但就在姜雪泥的护甲划过铁链的瞬间,她手指的力道骤然改变,敲击出了一段极不规律的节奏。
当、当当、当。
这是隐阁天字号刺客才懂的暗语。意思是:【夜枭入京,限我三日。】
沈明烛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她一边破口大骂:“你以为陆危真能护得住你?你不过是个随时会被扔掉的玩物!”一边将反绑在木柱后的手指,借着挣扎的动作,在木架上重重敲击。
笃、笃笃、笃笃。
暗语回传:【我被捕前见到了‘血枯木’召集令。他冲着听雪堂的机密书房来的。你要机密交差?】
两人在黑暗中快速交换着致命的情报,而头顶上方,陆危的桃花香依旧平稳,显然只将这当成了两个女人的内讧与泄愤。
“玩物也比你这个阶下囚强。”姜雪泥眼神陡然转冷,她猛地拔出袖中的匕首,刀锋直接贴上了沈明烛的脸颊,“沈明烛,我今日来不是听你犬吠的。把醉梦楼剩下的成利和底账交出来,我或许能让督主给你个痛快。”
冰冷的刀锋压迫着沈明烛的肌肤,姜雪泥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唇瓣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做局。】
沈明烛立刻会意。她深知隐阁的手段,如果夜枭真的盯上了听雪堂,姜雪泥现在完全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她们必须给陆危一个极其完美的“交代”。
“你做梦!”沈明烛装出恐惧与愤恨交织的神情,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你若敢杀我,醉梦楼那些达官贵人的暗账,你们永远也别想找到!”
“是吗?”
姜雪泥毫不手软,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戾气。她手中的匕首猛地向下刺去,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沈明烛的咽喉。
“笃”的一声闷响。
刀锋擦着沈明烛的耳廓,狠狠扎进了她耳侧的木柱中,削断了一缕带着冷汗的长发。这一刀的杀意极其逼真,没有任何迟疑,连空气中都激荡起微末的冷意。
“我不要什么成利,我只要能捏在手里的把柄。”姜雪泥压低声音,语气阴森得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最后问你一次,账册在哪?不说,下一刀就挖了你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姜雪泥闻到高处传来的桃花香骤然变得极其浓烈,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战栗的甜腻。
陆危愉悦了。
他对姜雪泥这种毫不留情斩断过去牵绊、手段狠辣果决的姿态感到极度满意。这才是他陆危看中的同谋,一把淬了毒、没有软肋的绝世好刀。
沈明烛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真的被这一刀吓破了胆。她大口喘息着,声音嘶哑地喊道:“城南……永安米铺!后院枯井下有暗格,底账都在那里!”
“早说不就好了。”姜雪泥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将匕首从木柱上拔出,用沈明烛破损的裙摆擦了擦刀刃,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到铁门边,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机关声,囚室侧面的暗墙缓缓升起。
陆危从暗阶上缓步走下。他依旧是一袭玄色暗纹鹤氅,身姿挺拔如松,紫檀骨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张昳丽的面容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森冷,但眼底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夫人好手段。”陆危走到姜雪泥面前,骨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两人距离极近,姜雪泥能清晰地闻到那股代表着病态占有欲的桃花香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连昔日的接头人都能毫不留情地逼迫,看来,你是真心想做本督手里的刀了。”陆危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姜雪泥顺从地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算计与锋芒,轻声答道:“我说过,一个人握刀太冷。我既把命交给了督主,自然要扫清一切对督主无用的废物。”
“很好。”陆危轻笑出声,收回骨扇,转头冷冷扫了一眼刑架上的沈明烛,对门外吩咐道,“陈留,带人去城南永安米铺,把东西挖出来。”
“是!”
“至于她……”陆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沈明烛的生死。
姜雪泥心头一紧,但面上却毫无波澜:“督主,底账尚未核验真伪,此人留着还有用。若账册有假,再将她凌迟不迟。”
陆危深深看了姜雪泥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依夫人所言。走吧,诏狱阴冷,你的身子受不住。”
说罢,他自然地握住了姜雪泥冰冷的手腕,牵着她向外走去。
两人沿着幽长的甬道一路向上。姜雪泥强忍着手腕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大脑飞速运转。情报已经拿到,接下来她必须想办法在这三日内,在陆危的眼皮底下伪造一份“机密”,同时还要防备夜枭的随时发难。
沉重的石门被番役推开,刺眼的天光瞬间倾泻而下。
姜雪泥刚迈出高高的门槛,呼吸到第一口属于外面的冷空气,心脏深处突然像被一只生满倒刺的鬼手狠狠攥住!
那不是牵机引那种绵延骨髓的痛,而是一种极其霸道、直接撕裂心脉的剧痛。仿佛有一条毒蛇在她的心室里疯狂翻滚、啃咬。
子母蛊!
隐阁对天字号杀手独有的控制手段。夜枭察觉到她迟迟没有动作,直接催动了母蛊,给她下达了最后的死亡警告!
剧痛在瞬间抽干了姜雪泥所有的力气。她眼前的天光骤然碎裂成无数黑斑,耳鸣声掩盖了周遭的一切声响。
她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如同断线的纸鸢般,直直向着冰冷的石阶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