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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的规矩 听雪堂 ...


  •   听雪堂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雨夜的寒潮混杂着刺骨的血腥气,粗暴地卷入这间常年燃着浓烈安神香的内室。

      陆危抱着重伤的姜雪泥大步踏入,玄色暗纹鹤氅的衣摆还在往下滴着诏狱里的污水与血水。门外,两列东厂番役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跪地。

      “滚出去。退到院墙外。”陆危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没有本督的手令,任何人敢靠近听雪堂半步,杀无赦。”

      “遵督主令!”

      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也将这间奢华的屋子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姜雪泥被毫不温柔地扔进了拔步床柔软的锦被里。右肩深可见骨的刀伤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鲜血瞬间洇红了身下的素色床单。

      她大口喘息着,牵机引毒发后的余韵还在四肢百骸里游走,万蚁噬骨的痛楚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然而,就在这浓郁得几乎呛人的安神香与血腥味交织的空气中,姜雪泥的鼻尖突然敏锐地抽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灵魂深处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的气味,正顺着窗棂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那是一股枯木味。

      混合着腐朽的泥土、浓烈的陈年血浆,以及常年浸泡在毒蛊药渣里的阴冷气息。那是隐阁首领夜枭独有的气味,是她童年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水系中无数次挣扎求生时,笼罩在头顶的终极梦魇。

      夜枭来了。因为她迟迟未归,甚至借刀反杀了隐阁的暗卫,那个戴着青铜鬼面的男人,已经亲自将惩罚的杀局布到了暗察司的眼皮底下。

      姜雪泥的指尖猛地抠紧了床单,掌心常年握匕首留下的浅疤被她掐得发白。

      “怕了?”

      陆危冷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床榻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沾血的鹤氅,随手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架上。他以为她在后怕诏狱里的生死试探。

      烛火跳跃,陆危从怀中摸出了那半枚泛着幽光的牵机引解药。他在指间把玩着这枚用姜雪泥的命换来的投名状,狭长的凤眸中翻涌着某种极度危险的暗芒。

      “在诏狱里拿命跟本督谈交易的时候,不是挺硬气吗?”陆危俯下身,单膝压在床沿,逼近她的脸。他身上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森冷气息,瞬间盖过了屋内的安神香,“姜雪泥,记住你交出这半枚东西时说的话。”

      他用那柄紫檀骨扇的扇柄,轻轻挑起她苍白下颌,迫使她迎上自己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从今天起,这听雪堂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的命,是暗察司的资产。除了本督,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再动你一根头发。”陆危的声音极低,字字句句却如金石掷地,“阎王爷来要人,也得先问过本督手里的刀。”

      这不是温情的承诺,这是绝对的领地宣告,是对私有物极其霸道且病态的囚禁。

      姜雪泥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配合地垂下眼睫,做出一副虚弱且认命的姿态。但她的脑海中却在疯狂盘算:夜枭的枯木味就在听雪堂外围,隐阁的暗杀随时会降临,而她现在绝不能在陆危面前暴露哪怕一丝武功底子。陆危对她依旧有所怀疑,但她此时绝不能失去这把来之不易的刀。

      陆危随手将骨扇扔在小几上,转身端起了一旁备好的金疮药和烈酒。他没有叫医官,而是亲自坐回了床边。

      “忍着点。”

      陆危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伸手捏住了她右肩被血浸透的衣料。只听“嘶啦”一声裂帛碎响,他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她的衣襟,露出了那道皮肉外翻、惨烈至极的刀伤。

      烈酒毫无预兆地浇了上去。

      “呃——!”

      姜雪泥像一条缺水的鱼般猛地弹动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声惨叫硬生生咽回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额发。

      这痛楚是真实的。但比痛楚更致命的,是她身体的本能。

      作为隐阁天字号刺客,在遭受如此剧烈的外部创伤时,她丹田内的真气会本能地运转,肌肉会瞬间紧绷如铁,以抵御伤害。但现在,她必须是一个毫无武功的病弱千金。

      姜雪泥在脑海中疯狂地下达指令,强行切断内力与经脉的联系。她撤去了所有的防御,任由剧痛像利刃一样绞碎她的神经。她逼迫自己放松肌肉,让身体呈现出普通人受伤时应有的软弱、战栗和不受控制的痉挛。

      牵机引的毒性在没有内力压制的情况下,再次借着刀伤的痛楚翻涌上来。万蚁噬骨的冷意与伤口的火辣撕裂感交织,让她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陆危的手指沾着褐色的药膏,按上了她的伤口。

      他的动作看似轻柔,实则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与审视。他的指腹在她的伤口边缘缓缓摩挲,感受着她肌肉的每一次颤动,观察着她痛到极致时的微表情。

      他在核验。核验她是否真的如她所说,只是一个受制于人的弃子,而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高压上药过程中,姜雪泥的鼻尖突然萦绕起一股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桃花香。

      甜中带冷,靡丽至极,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侵略性。

      这是陆危的情绪。姜雪泥在剧痛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气味代表着什么。这不是心疼,这是陆危的控制欲失衡到了极点的表现。

      他在享受。

      这个常年站在权力巅峰、视人命如草芥的疯批权臣,正在享受这种“亲手修补自己所有物”的病态愉悦。看着一头满腹算计、野心勃勃的恶狼,褪去所有伪装,满身是血地躺在他的领地里,毫无反抗之力地任由他掌控生死。

      这种绝对的支配感,让陆危的防线产生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移。

      “很痛?”陆危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指腹故意在伤口最深处重重按压了一下。

      姜雪泥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尾瞬间逼出了一抹微红。她没有躲避,反而借着这股痛意,颤抖着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抓住了陆危鹤氅的衣襟。

      “督主……”她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依赖,“督主既然收了我的命……会帮我查出这毒的来历,替我永绝后患吗?”

      她在试探。

      这是极其危险的一步棋。如果陆危因为今夜的同盟,立刻动用暗察司的情报网去深挖这半枚解药的源头,以暗察司的手段,极有可能会立刻查到隐阁头上。一旦陆危将她与隐阁天字号刺客联系起来,她今晚在诏狱里演的那出“借刀杀人的世家弃子”的戏码就会彻底崩盘。

      她必须确认陆危现在的判断底线在哪里。

      陆危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浓烈的桃花香中,瞬间混入了一丝冷硬的冰雪气。那是上位者被冒犯后的警告。

      他冷笑了一声,反手捏住了姜雪泥的后颈。沾着药膏的微凉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大拇指危险地划过她的侧颈动脉,停留在那里,感受着她脆弱的脉搏跳动。

      “姜雪泥,收起你那点试探的心思。”陆危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眼神深邃如渊,“本督不管你之前是谁手里的刀,是姜伯庸的,还是萧彻的,亦或是哪个见不得光的地下老鼠的。既然你现在握在本督手里,就别想在我的眼皮底下玩花样。”

      他俯下身,唇息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本督会查。但查出什么,怎么处置,轮不到你来借刀杀人。你只需要记住,你现在唯一的庇护所,是暗察司。敢背叛我,本督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比牵机引发作还要生不如死。”

      姜雪泥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随后,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悄然放松了些许。

      她赌赢了。

      陆危的高傲与多疑,在此刻成了她最好的掩护。他目前只把她当做各方势力博弈中一颗极其聪明、但也极其危险的棋子。他或许怀疑这毒来自皇子,或许怀疑来自某个地下黑市,但他暂时还没有将一个“柔弱无武功”的替嫁千金,与那个凶名赫赫的隐阁核心杀手直接画上等号。

      只要他不立刻动用全部资源去查隐阁,她就有时间去应对夜枭的杀局。

      “妾身……不敢。”姜雪泥顺势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仿佛彻底耗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向陆危的胸膛。她的脸颊贴着他玄色鹤氅上冰冷的暗纹,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微弱而均匀。

      陆危垂眸看着靠在自己怀里、满身血污却安静下来的女人,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膏味与血腥气。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捏在颈侧的手,扯过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夜色深沉,听雪堂外的雨声渐渐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安神香在青铜鼎中静静燃烧,陆危靠坐在床头,手里重新拿起了那把紫檀骨扇,闭目养神。两人同处一榻,却各怀鬼胎,同床异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雪泥在剧痛与疲惫中半梦半醒,几乎要真的睡去时——

      极度的安静中,听雪堂紧闭的窗棂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叩。

      叩。

      叩。

      三声,极其规律,轻得仿佛只是雨滴砸在木棂上。但听在姜雪泥耳中,却无异于惊雷炸响。

      那是隐阁最高级别的催命暗号。

      代表着处决,代表着不死不休。

      姜雪泥靠在陆危怀里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没有睁眼,但鼻尖那股腐朽的枯木味,已经浓烈到了仿佛就在一窗之隔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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