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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的命只有我能拿 极暗囚 ...


  •   极暗囚室里的滴水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一柄钝刀,一下下凿在人的神经上。这里是暗察司诏狱的最深处,是专门用来熬鹰、剥夺活人所有感官的绝地。

      陆危在这座诏狱里,见过太多自诩硬骨头的人。那些清流名臣、江湖草莽,在极暗囚室里关上三天,便会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像狗一样舔舐他的靴面以求速死。

      但眼前这个本该养在深闺、柔弱不能自理的姜家病弱千金,在被他揭穿了借刀杀人的连环局,在面对扇骨抵喉的生死一瞬时,居然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没有辩解,没有哭诉,而是直截了当地掀开底牌,把最致命的命门——那半枚牵机引解药,当做交易的筹码,硬生生砸在了他的面前。

      陆危的视线从那半枚残缺的药丸,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姜雪泥苍白透着死气的脸上。

      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恐惧、试探,或是垂死挣扎的软弱。什么都没有。那里只有绝对的清醒,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把性命当做筹码推上赌桌的疯狂。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姜雪泥被毒痛折磨得几乎麻木的感官中,突然捕捉到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气味海啸。

      原本充斥在极暗囚室里,属于陆危的那种刺骨、森冷、仿佛要将人凌迟的冰雪气(杀意),竟然在刹那间如冰川崩塌般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近乎令人窒息的桃花香。

      不是春日里绵软温和的脂粉气,而是在极寒的雪峰之巅,吸饱了鲜血与冰霜后,强行催发出来的甜冷香气。它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倒刺,张牙舞爪地席卷了整个囚室,顺着姜雪泥的呼吸道,蛮横地冲进她的脑海。

      姜雪泥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情绪嗅觉的第四阶段极盛。

      她太熟悉这种气味背后的含义了。这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心疼或爱意,这是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在原本死寂无聊的棋局里,突然发现了一头伪装成白兔的同类恶狼。

      这桃花香里,翻滚着棋逢对手的狂喜、掌控欲被彻底撬动后的脱轨,以及一种属于疯子的、病态至极的兴奋。

      陆危没有立刻收回扇骨。相反,他手腕微压,那淬毒的扇端极其恶劣地往前送了一分,冰冷的金属紧贴着她颈侧跳动的长脉,甚至压出了一道极浅的白印。

      “一个人握刀太冷?”陆危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他的声音在幽闭的囚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姜雪泥,你可知把命门交到本督手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姜雪泥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扯出一个苍白而锋利的笑,“督主的刀锋所指,便是我要杀的人。而我若被反噬,督主也不能独善其身。”

      她没有说“求督主庇护”,她说的是“不能独善其身”。

      这根本不是臣服,这是明码标价的共谋,是强行将两人的利益死死捆绑在同一条绞索上。

      陆危眼底那抹常年化不开的阴郁戾气,在此刻彻底燃烧成了幽暗的业火。他盯着她颈侧那根脆弱却跳动得极其强韧的血管,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与他如出一辙的、不择手段的冷血。

      “啪”的一声轻响。

      紫檀骨扇在半空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瞬间合拢。那股抵在咽喉处、足以致命的压迫感骤然撤去。

      陆危伸出那只常年握着生杀大权的手。指骨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浸透了不知多少人鲜血的墨玉扳指。他没有去搀扶摇摇欲坠的姜雪泥,而是精准地探向她的掌心。

      两人的肌肤在昏暗中擦过,冰冷对上冰冷。

      陆危两指捏起那半枚沾着冷汗的牵机引解药。他举起手,借着门缝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端详了这半枚能掌控眼前这头恶狼生死的药丸一息,随后,慢条斯理地将其收入了玄色暗纹鹤氅的怀中。

      这个动作,比任何口头契约都来得沉重。

      投名状,他收了。

      紧接着,陆危高大的身躯向前倾覆,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安全距离。属于他身上那种常年浸淫在权力与杀戮中的冷木香,混合着情绪里浓烈到发狂的桃花香,将姜雪泥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笼罩其中。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粗糙的指腹贴上了她纤细的脖颈。陆危的动作很慢,力道却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一点点抹去她颈侧刚才被扇骨逼出的一丝细微血迹。

      指腹摩擦过肌肤,带来一阵战栗的微痛。

      “既然你把命交给了我,”陆危的声音低哑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间咬碎了吐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誓言感,“从今往后,你的命,只有我能拿。”

      “隐阁也好,姜家也罢,哪怕是阎王……”他的指腹停留在她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里的跳动,“没有本督的允许,谁也带不走你。”

      姜雪泥迎着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牵机引的剧痛在此刻仿佛都被这股狂热的气息压制了下去。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没有试图在这个多疑的权臣面前扮演深情,也没有试图用眼泪去博取同情。她用最残酷的真相和最直接的利益,砸开了陆危那扇紧闭的防备之门。

      “督主一言九鼎,”姜雪泥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算计与锋芒,“妾身自当……物尽其用。”

      极暗囚室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刺目的火把光芒瞬间涌入,驱散了满室的阴冷。光影交错间,将两人的影子在血迹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极长,最终交叠纠缠在一起,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契合。

      门外,东厂的档头带着几名番役跪地候命,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具被督主审问致死的尸体,却不想,看到的竟是督主与那位替嫁夫人并肩而立的画面。

      陆危直起身,玄色鹤氅在火光中翻滚出暗金色的流云纹。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下令:“传暗察司随行医官,把最好的伤药送到听雪堂。若夫人身上留下一道疤,让他提头来见。”

      “遵命!”档头战战兢兢地磕头领命。

      姜雪泥拖着残破的躯体,跟在陆危身侧,一步步向外走去。每走一步,右肩崩裂的刀伤和体内的余毒都在叫嚣,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一夜的常宁坊伏击与诏狱终审,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炼狱。

      但她成功了。

      那本足以要了她命的假“无字天书”,如今已成了刺向姜伯庸和三皇子萧彻的利刃。姜家自以为把她当做随时可弃的替罪羊,却不知她早已借着这层身份,反向渗透进了暗察司这把天下最锋利的刀柄之中。

      从这一刻起,这场荒唐的替嫁婚姻,不再是随时会丧命的伪装陷阱。在这座阴森可怖、吃人不吐骨头的诏狱里,两个同样在黑暗中独行、同样满手血腥的疯子,正式达成了一场生死共谋。

      她不再是暗察司严密监视下的猎物,而是成功晋升为能够与陆危平分秋色、借力打力的执棋者半身。

      两人并肩走在诏狱长长的甬道中,两侧是挂满刑具的血墙,耳边是隐隐约约的惨叫。但姜雪泥的心底,却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冷酷。

      终于,他们踏出了诏狱那扇沉重的大门。

      深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诏狱里经年不散的血腥气。姜雪泥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平复体内翻涌的真气。

      突然,她鼻尖微动,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在这清冷的夜风中,在陆危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桃花香边缘,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突兀、极其不和谐的气味。

      那是一缕腐朽的、带着浓烈血腥与陈年药材混合的枯木味。

      就像是埋在地下多年的棺木被陡然掀开,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姜雪泥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在一瞬间变得冰凉刺骨。这是情绪嗅觉的绝对警报,更是她童年梦魇的具象化。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隐阁首领,夜枭。

      因为她迟迟未按原定计划归队,甚至借东厂的手反杀了隐阁派来与姜家接头的暗卫,隐阁的惩罚,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这暗潮汹涌的京城黑夜之中。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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