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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毒骨生花【修】 车轮碾过青 ...


  •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停在首辅府外时,夜风已将檐角的灯笼吹得东摇西晃。听雪堂内,幽暗的烛火被夜风扯得明灭不定。

      一盆半个时辰前,刚由姜家管家以“贺新婚”名义送入府的名贵墨兰,正静静摆在紫檀花几上。那花瓣黑紫如墨,吐露着极其雅致的幽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这间暗察司首辅的新房。

      姜雪泥站在拔步床前,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已经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那双如水墨画般清绝的眸子里,正翻涌着极度的警觉。

      不对劲。

      作为隐阁天字号暗探,她对气味的敏感远超常人,更何况她还拥有那份特殊的天赋。这墨兰的香气里,没有活物的生机,只有一种极其隐秘的、类似于枯木腐朽的死气。

      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拔步床内侧那个隐蔽的暗格——那里藏着姜家交由她用来试探陆危的假无字天书。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姜雪泥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杀的连环套!姜家见她迟迟无法将假天书送到陆危手边,根本没有耐心等她慢慢图之。这盆墨兰,根本不是什么贺礼,而是用来引爆假天书上那无色无味剧毒的催化剂!

      姜伯庸那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回去。他要的是这听雪堂里的人,连同她这个替罪羊一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场毒雾里!

      空气中的幽香突然变得刺鼻。

      姜雪泥猛地扑向暗格,想要强行闭合那丝故意留下的缝隙,阻断毒气溢出。然而,就在她指尖触及暗格边缘的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的阴寒之气顺着她掌心那道浅疤,如毒蛇般猛地窜入经脉!

      晚了。毒粉已经在墨兰的催化下液化,渗出了锦盒。

      “砰——”

      紧闭的房门被一股暴戾的巨力轰然踹开,两扇雕花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陆危挟着一身森冷的夜寒之气踏入屋内。玄色暗纹鹤氅在风中翻飞,他手中那把紫檀骨扇还未收起,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瞬间锁定了站在床榻前、手染异状的姜雪泥。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异香,拔步床的暗格半开,而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正站在那致命的毒源前。

      逻辑在陆危脑海中瞬间闭环——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姜家。前脚刚稳住他,转头就在他安寝的床榻之下布置这等见血封喉的连环杀局!

      “姜雪泥。”

      陆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但姜雪泥的脑海中却瞬间拉响了最凄厉的警报。铺天盖地的刺骨冰雪气,带着实质性的毁灭欲,瞬间塞满了整个房间!

      那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没有半句废话,陆危的身形如同鬼魅般瞬息逼近。紫檀骨扇的扇骨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直接挑开了她试图后退的身躯。下一瞬,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她的咽喉,单臂发力,将她整个人凌空提起,狠狠抵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后背撞击墙面的闷响伴随着骨骼的悲鸣。

      “本督是不是太纵容你了,让你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暗察司的刀不够快?”陆危微微倾身,那张昳丽的脸庞逼近她,眼底的戾气如浓墨般化不开,“用毒杀我......姜伯庸让你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你,进了诏狱的叛徒,连求死都是一种奢望?”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姜雪泥的脸颊瞬间憋得通红,双脚在半空中徒劳地悬空。

      但比窒息更恐怖的,是体内的异变。

      那渗入经脉的外毒,就像一根极度危险的引线,在游走过她全身的瞬间,彻底点燃了潜伏在她骨血深处、那每个月都要发作一次的隐阁剧毒——牵机引!

      双重剧毒在同一时刻全面爆发。

      万蚁噬骨的剧痛从骨髓最深处炸开,每一寸经脉都仿佛被浸泡在滚烫的岩浆中,又被无数把钝刀来回切割。这种痛楚,足以让一个成年壮汉瞬间精神崩溃,咬舌自尽。

      姜雪泥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冷汗如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里衣,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在陆危的手背上,冰冷刺骨。

      但她没有挣扎。

      她没有去抓挠陆危掐住自己的手臂,没有流下一滴祈求的眼泪,更没有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叫。

      在蛊盆般残酷的隐阁死士营里,她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绝不要在掌控者面前暴露你的软弱。眼泪换不来解药,只会换来更快的死亡。

      她死死咬住下唇,力道大得直接咬穿了皮肉,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她硬生生将那足以撕裂喉咙的惨叫咽了下去,任由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

      在那双因为剧痛和窒息而生理性涣散的眸子里,她拼尽全力凝聚起一丝近乎可怖的清明,就那样死死地、毫不避让地迎上陆危暴戾的视线。

      陆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没有痛哭流涕的求饶,没有花容失色的辩解,没有恐惧到极点的战栗。只有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惨烈隐忍。

      这根本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病弱千金该有的反应。这种对痛苦极其熟练的吞咽方式,这种在濒死之际依然保持清醒的眼神,像极了某种在暗夜里被逼入绝境却依然亮出獠牙的孤狼。

      就在两人视线死死绞缠的这一瞬,姜雪泥鼻尖萦绕的冰冷气味变了。

      在那片刺骨的、代表杀意的冰雪气中,突然极其突兀地渗出了一丝甜腻发冷的桃花香。

      那是陆危的情绪在失序。是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欲被眼前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惨烈所扰乱,是逻辑闭环出现裂痕时产生的微怒与探究。

      他迟疑了。

      姜雪泥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敲碎他最后一点误会。

      她借着毒发痉挛的力道,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右手。那只触碰过暗格边缘的手指,此刻已经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毒素正顺着血管形成一道可怖的黑线,向着心脉蔓延。

      她没有去抓陆危,而是将那根染毒的手指,反向指向了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

      “督主……”

      喉咙被掐住,她只能用气声挤出破碎而沙哑的音节,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鲜血的溢出,却带着无可辩驳的严密逻辑:

      “若我要杀你……何必……连自己一起毒死。”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危的理智上。

      话音刚落,牵机引的剧痛终于冲破了人体承受的极限。姜雪泥眼前一黑,眼底那抹强撑的清明瞬间溃散,整个人像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破布娃娃,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危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姜雪泥单薄的身躯失去支撑,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鲜血从她咬破的唇角不断溢出,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晕开一滩刺目的暗红。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盆墨兰还在不知死活地吐露着催命的幽香。

      陆危保持着刚才掐人的姿势,垂眸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女人。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上,那条青黑色的毒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爬。

      他缓缓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她刚才滴落的冷汗,冰凉刺骨。

      这不对。

      陆危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复盘着今夜的一切细节。姜家送来假天书,姜家又送来墨兰。如果姜雪泥真的是姜家送来的暗桩,如果她今夜的目的是在床榻下毒杀他,她绝不可能不知道墨兰会引爆毒性。

      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绝不会毫无防备地让自己首当其冲沾染剧毒,更不会用一种连自己都会同时毒死的粗劣手段!

      那句沙哑的反问在耳边不断回荡——“何必连自己一起毒死”。

      原本完美的逻辑闭环,被她惨烈的状态和这句话彻底击碎。

      这不是一场针对他的刺杀,这是一场连这颗棋子一起灭口的绝杀!姜伯庸根本没指望她能活着完成任务,姜家要的是他们同归于尽!而刚才,她站在床前,不是在布置毒药,而是在试图阻断毒气的蔓延。

      陆危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暴戾并没有褪去,反而转化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与烦躁。

      他极度厌恶脱离掌控的事物。但他更厌恶别人在他的地盘上,动他名义上的东西。哪怕姜雪泥只是他眼里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的诱饵,只要他陆危还没开口说“死”,谁敢越俎代庖,替她收尸?!

      那股甜腻发冷的桃花香在空气中无声地翻涌,愈发浓烈。

      他看着她掌心那道常年握匕首留下的浅疤,此刻被毒血染得触目惊心。探究欲像野火燎原般在他心底疯长。这个满嘴谎言、浑身是迷的姜家弃子,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她刚才毒发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隐忍,绝对不可能是在清流世家养出来的。

      门外,听雪堂的暗卫和番役听到里面的动静,早就跪了一地,却无一人敢出声。

      “督主……”档头大着胆子在门外探询,听着里面没了动静,以为那个替罪羊已经咽气,准备进来收尸洗地。

      “滚出去。”

      陆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隔着门板都能让人感受到那股森寒的杀意。

      档头浑身一哆嗦,冷汗直冒,立刻将半个身子缩了回去,死死闭上嘴。

      陆危没有叫人进来。他弯下腰,避开她沾毒的指尖,一把扯过拔步床上那床绣着并蒂莲的锦被,将地上那个已经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女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直起身,大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夜风倒灌而入,吹得他玄色鹤氅猎猎作响。

      “传本督令,即刻封锁听雪堂。一只飞虫也不准放出去!”陆危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跪伏的番子,语气森寒如铁,“去诏狱,把毒手药王那个老疯子给本督提出来!”

      档头猛地抬头,满脸惊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毒手药王?那是暗察司最顶尖、也最疯癫的毒师,被关在诏狱最底层,非督主亲令绝不可见天日。为了一个姜家送来的、随时可以捏死的替罪羊,督主竟然要动用他?!

      “还不快去!”陆危手中骨扇猛地一合,发出清脆的炸响。

      “是!属下遵命!”

      半个时辰后,听雪堂内灯火通明。那盆致命的墨兰已经被远远移开,残存的毒气也被药熏驱散。

      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老毒师被两名番役半拖半架地押了进来。他本满脸不耐烦,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在嗅到空气中残存的毒粉气味时,老眼瞬间迸射出精光,脸色骤变。

      陆危大刀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缓慢地转动着紫檀骨扇,目光死死钉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姜雪泥身上。

      “验。”陆危薄唇轻启,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给本督查清,她体内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老毒师不敢怠慢,立刻上前,隔着丝帕搭上姜雪泥的脉搏。

      起初,他眉头紧锁,似乎在仔细辨认那假天书上被墨兰引爆的奇毒。但仅仅过了三息的时间,老毒师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摸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整个人骇得倒退了两步,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督……督主……”老毒师的声音都在剧烈发抖,额头死死贴着冷硬的地砖。

      陆危手中转动的骨扇骤然一停,眼眸危险地眯起:“说。”

      “夫人体内……不止一种毒!”老毒师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那墨兰引爆的外毒虽然凶险,但夫人经脉最深处,竟还蛰伏着一种极其阴毒的陈年蛊毒!这外毒一激,那蛊毒已经全面苏醒……老朽若没诊错,这脉象,分明是江湖绝迹已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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