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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反将一军【修】 暗察司诏狱 ...


  •   暗察司诏狱的玄铁重门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拉开。

      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地底特有的阴冷霉味,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罩了下来。常年不见天日的甬道两侧,火把的光影被墙壁上深浅不一的暗红血迹切割得支离破碎。

      姜雪泥跟在陆危身后,绣鞋踩在黏腻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陆危没有回头,玄色暗纹鹤氅的下摆在血水与泥污的边缘掠过,却片尘不染。他走得闲庭信步,仿佛这不是人间炼狱,而是自家后花园的游廊。

      他在甬道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前停下脚步。

      没有意料中凄厉的惨叫,这间极暗的囚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一种单调而令人窒息的声音在回荡——

      “滴答。”

      “滴答。”

      姜雪泥顺着火光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囚室中央的十字铁架上呈大字型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那人的眼睛被黑布蒙死,双耳被铁蜡封住,剥夺了所有感官。而在他的头顶悬着一个巨大的漏壶,冰冷的水珠正以一种恒定得令人发疯的频率,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眉心。

      那人的眉心已经被水滴砸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血坑,整个身体在极度的恐惧与精神崩溃中疯狂战栗,却因为下巴被卸脱而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般绝望地痉挛。

      “啪。”

      陆危手中的紫檀骨扇漫不经心地敲击在生锈的铁栅栏上,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囚室外显得尤为突兀。

      “隐阁前日刚折进来的暗桩。”陆危侧过身,目光越过跳跃的火光,轻飘飘地落在姜雪泥苍白的脸上,“刚进来时骨头很硬,连拔了十个指甲都没坑一声。本辅便让人给他换了这滴水漏壶。”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黏腻冷意:“夫人可知,剥夺了听觉与视觉后,人唯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那滴水砸穿头骨的恐惧。三天,只要三天,再硬的骨头也会变成一滩烂泥,连自己三岁时偷过哪块糕点都会交代得清清楚楚。”

      姜雪泥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闻到了。

      那股萦绕在陆危周身的桃花香,早已彻底变了调。不再是昨夜那种带着甜腻的试探,而是夹杂着极寒的冰雪暴戾,像无数把看不见的细小冰刃,顺着她的呼吸道一路粗暴地刮擦进肺腑,割得她连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隐秘的血腥味。

      掌控欲脱轨后的怒火,以及发现猎物试图挣脱锁链的杀机。

      她立刻明白,陆危昨晚就已经翻开了拔步床的暗格,看到了那个紫檀木锦盒。

      他在等。等她在这极致的高压下崩溃,等她主动跪地求饶,或者露出狐狸尾巴。

      “夫人怎么抖得这么厉害?”陆危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手中的骨扇缓缓抬起,扇骨的边缘在幽暗的火光下闪过一抹森然的冷芒,最终不轻不重地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扇骨上端,距离大动脉只有毫厘之差。

      “是不是觉得,背主之人,下场比死更可怕?”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姜雪泥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她的确在抖,那是身体面对顶级掠食者时无法克制的生理性战栗,但她的眼神深处,却如同一口枯井,冷静得可怕。

      她深知,在陆危这种多疑的疯狗面前,任何退缩、慌乱或是顺从的求饶,都会被他视为心虚的铁证。一旦她表现出对那个暗格的恐惧,她就彻底坐实了“姜家细作”的身份。

      不能退。

      姜雪泥不仅没有退后躲避那致命的扇骨,反而迎着陆危深暗如渊的眼眸,向前逼近了半步。

      “嗤——”

      极其锋利的紫檀扇骨瞬间在她白皙脆弱的颈侧压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顺着冷白的肌肤缓缓滑落,触目惊心。

      陆危的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错愕,握着扇骨的手指下意识地僵了一瞬,但并未收回。

      “大人在怀疑什么?”姜雪泥仰起头,任由那扇骨卡在自己的命脉上。她眼眶通红,蓄满了盈盈的水光,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与难以掩饰的委屈,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字字掷地有声。

      “怀疑我是姜家派来毒杀您的细作?还是怀疑我藏匿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她抬起手,没有去抓陆危的手腕,而是轻轻攥住了他玄色鹤氅的衣袖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若妾身真有异心,真想藏匿那足以要了你我性命的剧毒之物,怎会蠢到将它放在大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拔步床暗格里?甚至还故意留下一丝缝隙,生怕大人发现不了?”

      姜雪泥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陆危的手背上,烫得他指骨微不可察地一缩。

      “姜家送来那锦盒时,我便闻到了腐木的死气。那分明是淬了剧毒的催命符!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活,更没打算让大人活!我把它放在那里,是因为在这座府邸里,在这吃人的京城里,我除了大人,还能指望谁去查清这背后的杀局?!”

      她死死盯着陆危的眼睛,绝望而坦荡:“大人若觉得那是我设的局,这扇骨大可再入三分。妾身这条命早就是大人的,大人要拿走,妾身绝无二怨。”

      诏狱的甬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囚室里漏壶的“滴答”声还在继续。

      空气中那股夹杂着冰雪暴戾的桃花香,突然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停滞。

      陆危垂眸,视线落在她颈侧那道刺眼的血痕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她那双满是委屈与决绝的眼睛。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新鲜血气的味道,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愤怒吗?

      昨夜发现假天书时的确有。

      但此刻,当她用这种近乎惨烈的姿态,把无懈可击的逻辑狠狠甩在他脸上时,他心底那股失控的暴戾反而奇异地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欲被挑衅后,又被对方的逻辑死死堵住的危险愉悦。

      他当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这番说辞。姜雪泥太聪明,聪明到知道如何利用“愚蠢”来掩盖真正的目的。但她的话确实切中要害——姜家送来这涂满剧毒的假账本,分明是连这个替嫁女儿的命都没打算留,想玩一出死无对证的栽赃。

      既然有人费尽心机搭了戏台,若他现在就一扇子割断这女人的喉咙,直接把诱饵踩死,岂不是辜负了姜家和她背后势力的一番苦心?

      杀她太容易了,留着她,看看这本假天书究竟能钓出水面下多大的鱼,看看她还能在他面前演多少出戏,才更有趣。

      陆危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反手一抖,“啪”地一声合拢了紫檀骨扇,扇骨撤离了她的咽喉。

      他没有去擦手背上那滴眼泪,只是用扇骨漫不经心地挑了挑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将她的手一点点拂落。

      “夫人这张嘴,倒是比诏狱里的刑具还要厉害。”陆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辨不出喜怒,“既然夫人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本辅若再不信,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转过身,玄色鹤氅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不过,姜雪泥,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阴冷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上位者绝对的傲慢与警告,“你的命,只有我能收。在那之前,你最好祈祷你的忠心,配得上你这番天衣无缝的说辞。”

      说罢,他径直向外走去。

      姜雪泥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终于微微一松。

      她低下头,借着火光的阴影,掩去了嘴角那一抹极淡的冷笑。

      第一步,成了。

      陆危入局了。只要他决定留着她当诱饵,他就会成为她在这场风暴中最坚不可摧的保护伞。姜家想用假天书毒杀她栽赃陆危?那她就借陆危的刀,把姜家连根拔起。

      半个时辰后,暗察司那辆低调却坚不可摧的玄铁马车驶离了诏狱,碾过京城青石板街道上的残雪。

      车厢内燃着极淡的安神香,却压不住两人身上从诏狱带出来的血腥气。

      陆危靠在软垫上,双目微阖,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那把紫檀骨扇,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他没有再看姜雪泥一眼,仿佛刚才在诏狱里的交锋只是一场幻觉。

      姜雪泥则缩在车厢的最角落里,双手抱膝,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似乎仍沉浸在诏狱滴水漏壶带来的巨大恐惧中没有回过神来。

      她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在陆危视线的死角,在宽大衣袖的掩护下,她的右手正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道常年握匕首留下的旧疤里,利用那一点微弱的力道,将一粒早就藏在指缝里的特制香丸无声地碾碎。

      细微的粉末从指间簌簌落下。

      随着马车的颠簸,那股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异香,顺着车窗边缘那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散入了京城凛冽的寒风中。

      那是隐阁暗桩之间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鱼已咬钩,按计划行事”。

      姜雪泥缓缓抬起头,透过发丝的缝隙,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陆危。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这颠簸的车厢内,悄然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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