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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   我不知 ...

  •   我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

      只记得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突然觉得很冷。

      不是普通的冷。

      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我的脊椎里,一寸一寸往下滑。

      我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

      没用的。

      还是冷。

      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咯的,停不下来。

      我闭上眼睛,想睡觉。

      但脑子里开始有东西。

      门关着。

      很小的时候,我被关在楼梯间里。

      那天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也许是吃饭的时候发出了声音,也许是走路的时候挡了宋祈年的路。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一切都黑了。

      楼梯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行军床。没有窗。门一关,什么都看不见。

      我缩在床上,不敢动。

      有老鼠。我听见它们在地上跑,吱吱叫。有时候它们会爬到床上,从我身上踩过去。我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缩着,等它们走。

      等很久。

      等到外面没声音了。等到天亮了。等到门开了。

      妈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出来吧。”

      就三个字。

      我出来。

      该上学上学,该干活干活。没人问我在里面怕不怕。没人问我有没有哭。

      我不哭。

      不能哭。

      冷。

      太冷了。

      我缩在被子里,牙齿还在打颤。

      那些画面不听话地往外冒。

      后来大一点了,宋祈年开始动手。

      刚开始是推搡。后来是巴掌。后来是拳头。

      他打我的时候,喜欢挑看不见的地方。肚子。后背。大腿内侧。打完,他笑着看我。

      “疼吗?”

      我不说话。

      他就再打一下。

      “问你话呢。”

      “不疼。”

      我说。

      他笑了。

      “那就再来一下。”

      我不知道“不疼”和“疼”哪个能让他停下来。试过几次,都没用。后来我就不说了。他打,我就缩着。等他打完,走人,我再爬起来。

      有一次他打到一半,我妈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

      宋祈年笑了。

      “看见没?没人管你。”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画面跳了一下。

      是他。

      宋祈年那张脸凑得很近。

      “让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手伸过来。

      我往后缩。没地方缩了。墙角。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肚子。

      然后往下。

      我尖叫。

      不是哭。是叫。像动物一样的叫。

      他愣了一下。

      我踹了他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往后倒,骂了一句什么。

      我爬起来就跑。

      跑出去的时候,外面是黑的。我不知道几点。只知道跑,一直跑,跑到他追不上。

      后来他没追。

      但我一直在跑。

      跑到巷子里。跑到垃圾堆旁边。跑到脚底磨破。跑到再也跑不动。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路灯底下。

      很高。

      冷。

      太冷了。

      我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满脸都是。

      那些画面还在。

      宋祈年的脸。我妈转身的背影。楼梯间的黑暗。老鼠从我身上爬过去的感觉。

      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没用。

      他们还在。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小时。

      我只知道后来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灯亮了。

      一只手落在我额头上。

      凉的。很凉。

      但那只手顿了一下。

      然后有人说话。

      声音很远,又很近。

      “……发烧。”

      是顾雨泽的声音。

      我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睁不开。

      只感觉有人把我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起来。很稳。很暖。

      然后有什么东西塞进我嘴里。凉的。硬的。

      “含着。”

      我听不清。

      后来又有声音。

      另一个人的声音。陌生的。

      “39度8……再晚一点就40了……”

      “怎么弄的?”

      “应激反应引起的……他之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只觉得很冷。很冷。冷得想缩起来。

      但有一只手一直握着我。

      暖的。

      握着。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很厚。很暖。

      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凉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毛巾。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还有一个药盒。还有温度计。

      我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

      昨晚……

      我想起来了。

      那些画面。那些发抖。那个冷。

      然后门开了。

      顾雨泽走进来。

      他穿着家居服,没穿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点红血丝。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伸手,摸我的额头。

      “退烧了。”

      他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一夜没睡。

      我张了张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对不起。”

      他看着我。

      那眼神,还是那样,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他的手没拿开。还放在我额头上。

      “对不起什么?”

      我不知道。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对不起让你熬夜。对不起我这么没用。对不起我半夜发烧还要你来管。对不起

      我说不出来。

      眼眶热了。

      我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

      他的声音。

      然后他的手落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别哭。”

      就两个字。

      但我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流进枕头里,湿了一片。

      他没走。

      就坐在床边。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头。

      很轻。

      像拍什么易碎的东西。

      后来家庭医生又来了。

      量了体温。听了心跳。看了喉咙。

      “烧退了。但身体太虚,得好好养几天。这几天别出门,别受凉,多喝水,按时吃药。”

      他点头。

      医生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身体底子太差了。平时得多注意。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说,别硬扛。”

      我点点头。

      医生走了。

      房间里又剩下我们两个。

      他坐在床边。我躺在床上。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想吃什么?”

      我摇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

      “粥。”

      他说。

      不是问我。是告诉我。

      然后他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眼眶还酸。但没哭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晚那些画面还在。但它们好像远了。隔着一层什么。

      是因为他在吗?

      不知道。

      他端了粥进来。

      放在床头柜上。扶我坐起来。把碗递到我手里。

      “慢点吃。”

      我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

      粥是白粥,加了点盐。很淡。但很暖。

      我一口一口吃。

      他就坐在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

      他看我。

      “怎么了?”

      我低着头。

      “昨晚……”

      他等着。

      “我是不是……很麻烦?”

      沉默。

      几秒。

      然后他说:

      “麻烦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

      “就是……发烧。还要叫医生。还要你照顾。还要……”

      “你是自己愿意发烧的?”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

      “还是能控制的?”

      不是。

      都不是。

      “那不就结了。”

      他拿过我手里的碗,放在床头柜上。

      “病了就看病。发烧就退烧。有什么麻烦的。”

      他看着我。

      那眼神,还是那样。平静的。

      但里面有东西。

      “以后不舒服,早点说。别扛。”

      我看着他。

      喉咙里有什么堵着。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

      “睡吧。”

      他走到门口。

      “顾先生。”

      我开口。

      他回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

      他看了我几秒。

      然后点点头。

      出去了。

      门没关。

      我躺下来,看着那道门缝。

      外面有光。有声音。他还在。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那些画面没再来了。

      只是觉得很累。很困。

      然后我睡着了。

      没做噩梦。

      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晚上他听见我房间有声音。推门进来,看见我缩成一团发抖,摸我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打电话叫家庭医生。凌晨三点。

      医生来的时候,我已经烧到39度8。再晚一点,就是40度。

      他坐在床边,一整夜没睡。

      用毛巾给我敷额头。喂我吃药。握着我手。

      我抖的时候,他一直握着。

      那些我都不知道。

      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

      眼睛下面青的。

      看着我。

      手还放在我额头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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