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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复检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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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他带我去体检。
早上他出门之前，没像往常一样留纸条。而是站在我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起来。今天去医院。”
我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已经在穿外套了，低头整理袖口，没看我。
“上次的检查过去一个月了。复查一下。”
我点点头。
“哦。”
然后他走了。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我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医院。
这个词让我有点紧张。不是害怕医院本身，是害怕检查。害怕那些仪器。害怕医生问问题。
但他说要去。
那就去吧。
医院很大。白色的楼，很多层，很多人。
他跟在我旁边，不高不低地走着。不近，也不远。
我低着头，跟着他的脚步。
挂号。排队。见医生。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她看了之前的检查报告，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了单子，让去做检查。
抽血。B超。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项目。
我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应该没事的。
上次也没查出来。
这次也不会。
检查完，我们坐在走廊里等结果。
他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我坐在他旁边，盯着地板。
走廊里很多人。走来走去的护士，推着轮椅的护工，抱着孩子的家长。吵吵嚷嚷的。
但我只觉得安静。
好像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不到我这里。
过了一会儿，医生叫我们进去。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有点冷。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报告。
“坐。”
我们坐下。
医生看着我。
“这一个多月，吃东西怎么样？”
我想了想。
“正常。”
“有按时吃饭吗？”
我点头。
“有。”
医生看了一眼顾雨泽，又看我。
“胃的情况比上次好一点。但还是脆弱，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也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慢慢来。营养得慢慢补。”
我点点头。
医生翻了一页报告。
“其他的……”
她顿了一下。
我的心提了一下。
“没什么大问题。贫血好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维生素D偏低，要多晒太阳。”
我松了口气。
医生又翻了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手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
手。
我下意识把手缩了一下。
但来不及了。她看见了。他也在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手腕往上一点，有几道浅浅的痕迹。不是新的。是前几天……我不小心……
不对。
是我……
我张了张嘴。
他在看我。
那眼神，还是那样，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看。
医生也在等。
“那个……”
我开口。
声音有点干。
“是不小心划伤的。”
医生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没再问。
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让我们走了。
走出医院，外面太阳很大。
我走在他旁边，低着头。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上了车，他启动，开出去。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低低地吹着。
我缩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行人。自行车。小店。
我不敢看他。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看见了吗？
他相信了吗？
他会不会问？
他没问。
那天下午，他把我送回家，说公司有事，就走了。
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愣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缩成一团。
手上的伤口还在。很浅，但能看见。
我想起那天晚上。
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只是睡不着。只是那些事一直在脑子里转。只是心里堵得慌，喘不过气。只是想……
只是想有什么东西，能把那种堵着的感觉放出去。
就用指甲划了一下。
很轻。
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我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翻抽屉。
我记得有创可贴。上次他买过，放在……
找到了。
我撕开一个，贴在手腕上。
把那些痕迹盖住。
看不见了。
好。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在厨房里。
在做饭。
这一个月，我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东西。煮面，炒鸡蛋，热牛奶。都是他教的。
今天我做了一锅粥。白粥，加了一点点盐。很清淡。
他开门进来，看见我在厨房，顿了一下。
然后换鞋，走进来。
“做的什么？”
“粥。”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
“挺好。”
就两个字。
我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
他坐下，开始吃。
我也坐下，吃自己的。
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看我的手腕。
创可贴在那儿，很明显。
我低着头，假装不知道。
吃完饭，我洗碗。
他坐在客厅里，看什么东西。
洗完了，我擦干手，走出来。
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那儿。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灯照着他，侧脸很安静。
我站了一会儿，想回房间。
“过来。”
他开口。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
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平板，看着我。
那眼神。
我看不懂。
但我在看。
“手上的伤。”
他开口。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怎么弄的？”
我张了张嘴。
“……不小心划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眼神，很深。
我没躲开。
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我有没有撒谎。
沉默。
几秒。像很久。
然后他说：
“什么东西划的？”
我愣了一下。
“刀。厨房的刀。不小心。”
他看着我。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下次小心。”
我点点头。
他拿起平板，继续看。
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回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
他信了吗？
还是……
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不是噩梦。
是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十岁吧。妈还没完全不管我。有一次我发烧，烧得很厉害，她带我去看医生。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后来看见我胳膊上有淤青，问我怎么弄的。
我说不小心摔的。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出来的时候，妈拉着我的手，走得很快。
她没问我淤青的事。
她知道是谁弄的。
但她没说。
我也没说。
后来我就不说了。
没人问，就不用说。
有人问，也是不小心。
一直都是不小心。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创可贴还在。
我摸了摸。
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股味道。干净的。淡的。
他的味道。
我想，他知道了吗？
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了，但没问。
也许他等着我说。
可我说不出来。
那些事，我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我是被宋祈年打的？说我妈不管我？说我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说那些伤口不是不小心，是我自己……
说不出来。
我只能说，不小心。
一直都是不小心。
早上起来，他已经在餐桌前了。
桌上放着早餐。粥，包子，咸菜。
他抬头看我一眼。
“过来吃。”
我走过去，坐下。
他递给我筷子。
我接过来。
吃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这个。”
我抬头。
他把一个东西推到我面前。
一个小盒子。白色的。药店的标志。
我愣了一下。
“涂伤口的。一天两次。”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下次再不小心，记得涂。”
我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那样。平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里面有东西。
我看不懂。
但我知道，那东西是暖的。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小盒子。
“嗯。”
我说。
声音很小。
但他是听见了的。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床上。
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
是药膏。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我撕开创可贴，看着那些痕迹。
然后挤了一点药膏，涂上去。
凉凉的。
很轻。
涂完了，我看着手腕。
那些痕迹还在。
但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我把药膏收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躺下，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光。城市的灯光，透进来一点点。
我想，他知道了。
也许不是全部。但知道了一点。
他没问。
只是给了我这个。
涂伤口的。一天两次。下次再不小心，记得涂。
我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热。
但没哭。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一点一点。
像冰在春天里化掉一样。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好像不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