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女人》猫娘不吃猫粮

4、厕所 我又做

　　我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操场。

　　是厕所。

　　初中的厕所。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就开始紧张。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往外跑，有人围在一起说话。我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我在等。

　　等人少一点。等厕所没那么多人。

　　小腹涨得发疼。早上喝的那碗粥，现在全变成尿意，一下一下地顶着膀胱。我夹紧腿，手指攥着书页，攥得纸都皱了。

　　“宋睿，你不去厕所？”

　　前桌回头问我。

　　我摇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

　　教室里的人少了。走廊里的声音也小了。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还是往外走。

　　厕所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三个班。我低着头，走得很快，不敢看两边。

　　有人从旁边跑过去，撞了我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哎，宋睿？”

　　我抬头。

　　是隔壁班的，叫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很高，打篮球的。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去厕所啊？”

　　我点点头，想走。

　　他让开路。

　　我走过去。

　　但总觉得他在背后看着我。

　　那种眼神，让我后背发麻。

　　我走得更快了。

　　厕所里没人。

　　我松了口气，走进隔间，锁上门。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锁是插销的，不太稳。我检查了一遍，确定插好了，才转过身。

　　脱裤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没什么好抖的。

　　我告诉自己。

　　没有人。门锁着。没事的。

　　我蹲下去。

　　尿液冲进便池的声音，在安静的厕所里特别响。

　　我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瓷砖。灰色的，有几块裂了，缝隙里发黑。

　　快点。快点结束。

　　门外突然有脚步声。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有人进来了。不止一个。说说笑笑的，声音很大。

　　“哎，今天那个谁……”

　　“哈哈哈哈哈，你看见他表情没有……”

　　“妈的，笑死我了……”

　　他们说着话，走进来。

　　有人走到小便池那边。

　　有人进了隔壁的隔间。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

　　尿意还没完，但我憋着，不敢再出声。

　　厕所里很吵。冲水声，说话声，笑声。

　　我蹲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等他们都走了，我再出去。

　　等他们走了……

　　“哎，这个门怎么推不动？”

　　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有人在推我的门。

　　“有人？”

　　另一个声音问。

　　“不知道啊，推不动。”

　　“有人的话会锁门？谁会蹲坑锁门啊？”

　　“妈的，看看是谁。”

　　门被拍了两下。

　　“喂，里面有人吗？”

　　我不敢出声。

　　心跳得太快了，咚咚咚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没人吧？”

　　“你傻啊，没人门怎么推不动？”

　　“说不定是坏了。”

　　“操，那我可踹了啊？”

　　“踹踹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别——”

　　我出声了。

　　声音是抖的，沙哑的，不像自己的。

　　外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

　　“哟，还真有人。”

　　“谁啊？出来啊。”

　　“躲里面干嘛？便秘啊？”

　　笑声。

　　我手忙脚乱地想提裤子，但手抖得太厉害了，怎么也提不好。

　　门又被拍了一下。

　　“出来啊，藏着干嘛？”

　　“不会是女生吧？”

　　“女生进男厕所？”

　　“说不定就是想进呢，哈哈哈——”

　　“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睿？”

　　有人突然喊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

　　“是宋睿吧？我看他刚才往厕所来了。”

　　“宋睿？那个娘娘腔？”

　　笑声更大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宋睿，开门啊，我们一起上厕所嘛。”

　　“就是就是，都是男的，怕什么？”

　　“你不会真是女的吧？”

　　“开门让我们看看啊——”

　　门被踹了一脚。

　　整扇门晃了晃，插销发出吱呀的声音。

　　我缩在隔间角落里，双手攥着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出来！”

　　又踹了一脚。

　　门开了。

　　插销断了。

　　他们站在门口。

　　三四个男生，脸我都认识。同班的，隔壁班的。他们笑着，看着我。

　　看着我蹲在那里，裤子还没提好。

　　“卧槽。”

　　有人愣住了。

　　另一个人挤进来，也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说：

　　“他怎么蹲着？”

　　“男生蹲着上厕所？”

　　“你们看他那儿——”

　　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就一眼。

　　然后我明白了。

　　我拼命把裤子往上拉，手抖得怎么也拉不上。

　　“等等等等——我看见了——”

　　有人喊。

　　“他那个——怎么那么小？”

　　“而且好白……”

　　“不对，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就是……就是……”

　　那个人说不出来。

　　但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

　　好奇的。恶心的。兴奋的。

　　我见过那种眼神。

　　在宋祈年脸上。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有人拍了照片。有人在外面传。有人说我是人妖。有人说我是变态。

　　老师找我谈话。

　　“宋睿，你的事情我听说了。”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眼神复杂。

　　“这种事情……你以后注意点。别让别人看见。”

　　我想说什么。

　　但她说：

　　“行了，回去吧。好好学习。”

　　我站在办公室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学习。

　　对。

　　好好学习

　　从那以后，厕所成了我最害怕的地方。

　　我学会了憋尿。早上不喝水，中午不喝水，下午也不喝。能憋多久憋多久，憋到放学，憋到家。

　　家也不安全。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班里开始有人叫我“那个”。

　　“那个”来了。“那个”出去了。“那个”今天穿的衣服好奇怪。

　　也有人叫别的。

　　人妖。变态。不男不女。

　　还有人问：

　　“宋睿，你到底男的女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是男的。

　　我有男生的部位。

　　但我也……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妈以前会说：

　　“你是男孩子。不要怕别人的目光。”

　　她摸着我的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但后来她不说了。

　　后来她很少看我。

　　后来她喝多了酒，会看着我发呆，然后说：

　　“你怎么偏偏是这样？”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这样。

　　那天放学，我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哭了很久。

　　天黑了才回家。

　　宋祈年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哟，回来了？听说你在学校出名了？”

　　我低着头，往楼梯间走。

　　“站住。”

　　我站住。

　　他走过来。

　　“听说你是人妖？”

　　我不说话。

　　他绕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是真的？”

　　我还是不说话。

　　他盯着我。

　　那种眼神。

　　又是那种眼神。

　　“让我看看。”

　　他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了。

　　“开玩笑的。谁要看那种东西。”

　　他拍了拍我的脸，走了。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我用小刀在手臂上划了第一道。

　　不深。

　　只是看着血珠冒出来的时候，心里那种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开了一点点。

　　然后我醒了。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白的。很高。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我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家居服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很。心跳很快，快得胸口发疼。

　　厕所。

　　初中。

　　那些脸。

　　宋祈年的眼神。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没用。

　　心跳还是很快。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喘不过气。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我攥紧被子，攥得指节发白。

　　不能哭。

　　不能。

　　这不是那个地方了。这是顾雨泽家。安全的地方。没人会进来。没人会看见。

　　但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无声无息的，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我把脸埋进枕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响了。

　　很轻的一声。

　　我浑身一僵。

　　脚步声。

　　走进来。

　　停在床边。

　　我不敢动。

　　被子被轻轻掀开一点。

　　一只手落在我头上。

　　很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做噩梦了？”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我没动。也没出声。

　　那只手没拿开。

　　就放在我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

　　像小时候妈会做的那样。

　　但妈很久没这样了。

　　我咬着嘴唇，咬得更紧了。

　　眼泪流得更凶。

　　“没事。”

　　那个声音说。

　　就两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压着的东西，好像松开了一点点。

　　我没抬头。

　　没看他。

　　就那样蜷缩在被子里，让那只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头。

　　很久。

　　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心跳慢慢平下来。久到呼吸不再发抖。

　　那只手才拿开。

　　被子被重新掖好。

　　脚步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下次做噩梦，喊我。”

　　门轻轻关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慢慢亮起来。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