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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寓 顾雨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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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雨泽的公寓在城市中心,一栋很高的大楼,电梯要刷卡才能上。
我跟在他身后,脚上穿着医院给的那种一次性拖鞋,走起路来软绵绵的,不习惯。原来的鞋早就不能穿了,护士说扔了,我没拦着。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缩在角落里,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病号服外面套着顾雨泽给的一件外套,太大了,袖子长得盖住手指。头发乱糟糟的,好几天没洗,黏在额头上。脸色白得不像活人,眼眶下面青紫一片。
不像个人样。
电梯叮了一声。门打开,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顾雨泽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两边。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刷卡,开门。
“进来。”
我走进去。客厅很大。比宋祈年家整个房子都大。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一片,亮得像白天。沙发是深色的,很大,看起来就很软。茶几上摆着什么,我没敢细看。
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脚上那双一次性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顾雨泽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回头看我。
“站着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我……我鞋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脚上的拖鞋。“那是新的。”他转身往里走。“进来。站门口挡风。”
我慢慢走进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碰到什么东西,怕弄脏什么地方。这地方太干净了,太亮了,不像我该待的地方。
顾雨泽不知道去了哪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
“去洗澡。”他把衣服递给我,又指了一个方向。“浴室那边。热水左边。”
我接过衣服,低着头,往他指的方向走。浴室也很大。比我那个楼梯间还大。墙上是浅色的瓷砖,干净得发亮,淋浴间用玻璃隔开,里面有个很大的花洒。
我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那个人,我不太认识。太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大得吓人,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脖子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清晰得吓人。
我慢慢脱掉病号服。身上全是骨头。肋骨一根一根的,数得清。皮肤白得发青,上面有些旧疤,手腕上,胳膊上,腰侧。都是以前留下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腹平坦,和普通男生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不一样。我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那个让我从家里逃出来的秘密,那个让宋祈年眼睛发亮的秘密。
我打开水。热水冲下来,我抖了一下。太烫了,我没躲。烫一点好。烫一点才能把那些脏东西冲掉。
我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水变凉,手指泡得发白。
出来的时候,换上顾雨泽给的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棉质的,很软。太大了。裤脚挽了两道,袖子也挽着,还是晃晃荡荡的。
我走出来。顾雨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在看。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房间在那边。第一个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走廊里有一排门,第一个开着,里面亮着灯。
我走过去。是个卧室。不大。一张床,铺着深色的床单,看起来很软。床头有个小柜子,上面放着一杯水。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这床太干净了。我不敢睡。
“怎么?”顾雨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回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我低下头。“我……我睡沙发就行。”
他沉默了几秒。“有床不睡,睡沙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觉得,我不配睡床。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又来了。平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床单明天要换的。睡吧。”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慢慢走进去,在床上坐下。床很软。一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一点。我躺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不像我以前那个枕头。早就黑了,硬了,一股霉味。
我闭上眼睛。
站在操场上。光线白得刺眼,晒得皮肤发烫。周围全是人,穿着一样的校服,吵吵嚷嚷的。我想走,腿动不了。
“哎,宋睿!”有人喊。我回头。几个男生走过来,勾肩搭背,笑着。领头的那个是班里的,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很高,总是坐在最后一排。
他们走近了。
“宋睿,你干嘛去?”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们围上来。
“诶,你们看他的脸,比女生还白。”
“皮肤也好细啊,像女生一样。”
“宋睿,你是不是女生啊?”
有人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把。我往后躲,腿动不了。
“哈哈哈,你看他躲的样子,跟女生似的。”
“脱了看看呗,看看你是不是女生。”
有人拽我的衣服。我拼命往后缩。衣服被拽起来,领口勒着脖子,喘不过气。
“来来来,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女生——”
“不是——”我终于喊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是男的——我是男的——”
他们愣住了。有人笑。
“哟,急了急了。”
“男生急什么呀,又不是真女的。”
“别闹了,看他那样,快哭了。”
“宋睿,你是不是女人啊?”
“不是……”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脸上湿了。他们围着我笑。光线白得晃眼。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很小,很白,不像男生的手。
“宋睿,你不是女人,那你怎么跟女人一样?”
我不知道。
“宋睿。”有人叫我。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操场,是陌生的天花板。白的。有灯,没开。窗外的光照进来,一切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心跳很快。身上全是汗,家居服黏在背上,湿漉漉的。
“宋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我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很高,逆着光,看不清脸。心跳顿了一拍。认出来了。顾雨泽。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看着我。
“做噩梦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走过来。步子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在床边站定,低头看我。我没动。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伸出手。我下意识闭眼。手落在头上,拍了一下。就一下。
“几点了,接着睡。”声音低低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门不关。有事喊。”
门没关。他走了。
我躺在床上。心跳慢慢平下来。汗干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那股味道。干净的,淡的。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黄色的线。
我坐起来。身上还是那套家居服,皱皱的。头发乱糟糟的,翘起来一撮。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哪儿。顾雨泽的家。
下床,打开门,走出去。客厅里没人。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是白天的高楼大厦,密密麻麻的,看不见地面。
餐桌上放着东西。我走过去。早餐。粥,包子,一小碟咸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很用力。
“出门。晚上回。冰箱有吃的。随便用。”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折好,放进口袋里。
坐下来吃早餐。粥还是温的。包子也是。一口一口,低着头,不让任何东西掉下来。
晚上顾雨泽回来的时候,我正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发呆。
他开门进来,看见我,顿了一下。“吃了吗?”
我点头。他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客厅很安静。窗外城市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很远。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有点累。领带松着,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比早上那会儿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收回视线,盯着茶几的腿。
“今天在家干嘛了?”他突然开口。
“没……没干嘛。”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无聊?”
我摇摇头。不无聊。就是不知道怎么办。这地方太大了,太干净了,不知道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缩在沙发上,哪儿也没去。
他看着。那种眼神又来了。
“书房有书。想看自己拿。”
点点头。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我缩在沙发角落里,他靠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很远。
窗外的灯光慢慢亮起来。一栋一栋大楼,一个一个窗户,像无数只眼睛。
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算什么。一个被他捡回来的人。一个没地方去的人。一个暂时收留的人。暂时的。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什么时候会让我走?该去哪儿?
不知道。
“顾……顾先生。”开口。他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很黑,很深。
“谢谢你。”
他看了我几秒。移开视线,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用。”
低下头,继续盯着茶几的腿。眼眶有点热。使劲眨了眨眼。不用。他说不用。还是想说。谢谢你在我一个人在巷子里的时候停下来。谢谢你送我去医院。谢谢你给我地方住。谢谢你的粥和包子和纸条。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巷子里。谢谢你把门留着。谢谢你说不用。
那天晚上,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操场。还是那些男生。还是那句话。
“宋睿,你是不是女人?”
站在那里,动不了。他们围着我笑。光线白得晃眼。脸上湿了。
有人走过来。不是那些男生。另一个人。很高,穿着黑色的衣服。
他走到面前,低头看我。“走。”
抬头,看见他的脸。顾雨泽。
他伸出手。握住。很暖。
醒来。
窗外有光。天快亮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股味道。干净的。淡的。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