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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院   我醒过 ...

  •   我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

      白的墙,白的天花板,白的灯。光线很刺眼,我眯着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

      这是哪儿?

      我下意识想坐起来,身体却像被抽空了似的,软得使不上力气。手脚都是凉的,但身上盖着东西——很厚,很软,带着一股陌生的、干净的味道。

      不是我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一眼。

      身上盖着一床白色的被子,被子底下,我原来的那身脏衣服不见了,换成了一套……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很宽大,袖口长出来一截,把我的手都盖住了。

      病号服。

      医院。

      我慢慢想起来一点。巷子,那个男人,他背着我走。后来呢?后来我好像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的背很暖,暖得我那些一直绷着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

      门开了。

      我猛地抬头,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进来的是个护士,穿着粉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我醒了,她笑了一下。

      “醒啦?别怕,这是医院,你在急诊观察室。”

      医院。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护士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是个一次性的杯子,里面装着温水。她扶着我坐起来,把杯子递到我手里。

      “慢点喝。”

      我捧着杯子,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水是温的,喝下去的时候,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胃还在疼,但好像没那么厉害了。

      护士在旁边翻着什么,大概是病历本之类的。

      “你送来的时候发着低烧,脚底有划伤,我们已经处理过了。身上有几处旧伤,但不是新添的,我们没做特别处理。另外……”她顿了一下,“你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胃也不太好,得好好养着。医生开了点药,一会儿我拿给你。”

      我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

      营养不良。胃不好。旧伤。

      这些话我都听过。以前那个赤脚医生也说过。他说你这孩子,身子骨太弱,得吃点好的。可我没钱,也没人管我。

      “那个……”

      我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护士抬起头。

      “送我来的那个人呢?”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你说顾先生啊。他在外面打电话呢。就是他送你来的,办住院手续、缴费什么的,都是他办的。”

      顾先生。

      原来他姓顾。

      我捧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又翻了一下病历,然后抬头看我。

      “对了,检查结果还没出全,有几项要等明天。不过基本的都查过了,问题不大,就是太虚弱了,得好好养几天。你先休息,有事按床头的铃。”

      她说完,冲我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杯子。水还是温的,杯子是一次性的,那种很薄的塑料杯,上面印着医院的标志。

      他为什么要送我来医院?

      这个问题从我醒过来就在脑子里转。他跟我非亲非故,我就是一个巷子里捡来的、脏兮兮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完全可以当没看见,走过去就是了。

      可他没走。

      他停下来了。他蹲下来问我。他背着我走了。

      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是他。

      那个姓顾的男人。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之前那件黑色大衣了,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没那么冷。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看见我醒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醒了。”

      不是问句。就是陈述。

      我点点头,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

      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子上,然后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的眉眼——比在巷子里看得清楚多了。眉骨很高,眼窝有点深,鼻梁很直。长得很好看,但那种好看不是温和的,是有点冷的那种。

      他看着我。

      “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胃也不好,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张了张嘴。

      “不用……”

      “已经办了手续。”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定在那里,让人不知道怎么反驳。

      我低下头,盯着被子上的蓝白条纹。

      被子很软。床也很软。比我家那个硬邦邦的行军床舒服多了。不对,那根本不是我家——那是宋祈年的家,是我妈改嫁之后寄人篱下的地方。

      我没家了。

      从昨晚跑出来那一刻起,我就没家了。

      眼眶又开始发酸。我使劲眨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

      不能哭。

      他面前不能哭。

      “那个……”

      我开口,声音有点抖。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我……我会还你钱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种眼神又来了。很平静,看不出情绪,但就是在看着我。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问为什么,但不敢问。

      “你叫什么?”

      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

      “宋……宋睿。”

      “宋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记什么。

      然后他说:

      “顾雨泽。”

      我知道。护士刚才说过了,顾先生。

      但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顾雨泽——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塑料袋。

      “买了点吃的。医院的饭可能不对你胃口。”

      吃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几个白色的餐盒。

      我的胃突然响了一声。

      很响。在安静的病房里,特别明显。

      我的脸腾地红了。

      顾雨泽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把塑料袋拿过来,打开,把餐盒一个一个摆在床头柜上。

      粥。白粥,上面飘着一点葱花,热气腾腾的。还有一小碟青菜,一小碟肉末,还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汤。

      他把粥推到我面前。

      “吃吧。”

      我看着他,又看看粥。

      手伸出去的时候,有点抖。

      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不是剩饭,不是冷饭,是热腾腾的、专门给我买的饭。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

      烫的。烫得我舌尖发疼,但我不舍得吐出来。那股暖意从嘴里一路滑下去,流进胃里。胃像是被烫醒了一样,开始分泌胃酸,开始饿。

      我一口接一口地喝。

      喝得太急,呛到了,咳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我抬头,顾雨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慢点吃。”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但他的手,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在我背上轻轻拍着。

      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碎掉一样。

      我低着头,继续喝粥。

      眼眶又酸了。

      我使劲眨眼睛,不敢抬头。

      喝完粥,他把餐盒收走,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又坐回椅子上,看着我。

      “医生给你做了检查,有些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

      我点点头。

      他顿了一下,又说:

      “有几项检查需要你配合。明天可能还要抽血。如果哪里不舒服,告诉护士。”

      我又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半张脸被阳光照着,轮廓很深。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想问,但不敢。我怕一问,他就会走。就像以前那些偶尔对我好的人一样——他们只是那一刻心软了一下,然后就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那个……”

      我还是开口了。

      他抬眼。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很黑,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他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一个人在巷子里。”

      就这一句。

      他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站起来。

      我以为他要走了。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但他没走。他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阳光被遮住,病房里暗下来,变得很柔和。

      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床边,低头看我。

      “睡吧。”

      他伸出手。

      我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但他的手没有落在别的地方,只是落在我头上,很轻地拍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我明天再来。”

      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了。

      我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躺下去,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被子很软,很暖,带着那股陌生的、干净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开着灯,很亮,但只有我一个人。

      床头柜上放着新的餐盒,还有一杯水。不知道是谁送的。

      我坐起来,看着那些餐盒。

      胃又开始疼了。不是饿的那种疼,是那种空了很久、突然填满了之后,反而更难受的疼。

      我慢慢吃完那些东西。

      然后缩回被子里,盯着天花板。

      想了很多事。

      宋祈年。我妈。那个楼梯间底下的行军床。那些没吃上的饭。那些打在身上的巴掌和拳头。还有那个秘密——那个让我逃出来的秘密。

      他查出来了吗?

      医生检查的时候,有没有……

      那些仪器,那些探头,会不会碰到那个地方?会不会发现……

      我的心突然揪紧了。

      我不知道。我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查出来了呢?如果医生告诉他了呢?他还会来吗?他会不会像宋祈年一样……

      我缩得更紧,手指攥着被子,攥得指节发白。

      不会的。

      他不一样。

      我告诉自己。他不一样。他只是好心。只是看见一个人在巷子里,顺手帮了一把。

      仅此而已。

      可是,如果他知道了呢?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抽了血。

      然后又做了一些检查,拍片子什么的,我被推来推去,像个不会动的物件。

      但那些检查,都没有碰到那个地方。

      我松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顾雨泽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还是深色的,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手里又拎着个袋子,这次是水果。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下。

      “结果出来了。”

      我的心提起来。

      他看着我,顿了一下。

      “营养不良,胃溃疡,还有点贫血。其他的……”他看着我的眼睛,“没什么大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

      他没提别的。

      他不知道。

      那个秘密,还在。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我只是点点头,小声说:

      “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说:

      “出院以后,你打算去哪?”

      我愣住了。

      去哪?

      我没想过。从跑出来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以后。能活一天是一天,能跑多远是多远。以后?我没有以后。

      他看着我。

      在等我回答。

      可我回答不出来。

      我低下头,盯着被子。

      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

      “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什么地方可去。我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认识的人。我什么也没有。

      病房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了很久。

      “跟我走。”

      我猛地抬头。

      他坐在那里,看着我。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那里有地方。”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跟他走?

      他那里?

      “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问为什么,想问凭什么,想问你不怕我是个麻烦吗。

      但我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

      等着。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好。”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不敢问,也许是因为怕问了,他就不带我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

      是因为说了,我可能不敢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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