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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药 我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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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下午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回来。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看着那些光，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噩梦把我拽出来的。
又是那个厕所。又是那些脸。又是那扇被踹开的门。
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震得耳朵疼。
身上全是汗。后背湿透了，衣服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光照进来，灰蒙蒙的。
他还没回来。
我坐起来，喘了几口气。
汗黏得难受。我去洗个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让水从脸上流下去。
心跳慢慢平下来。
没事的。只是梦。只是梦。
洗完了，擦干，穿上衣服。
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茶几上那些药瓶。
白色的。大大小小。排成一排。
每天吃。吃了很久了。
维生素什么的。
他说是维生素。
医生也说是维生素。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瓶子。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查一查。
那些字我看不懂。但手机可以查。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一个瓶子。
拍了张照片。
然后打开那个可以搜图的软件。
框住那些字。
搜索。
屏幕上跳出结果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
“盐酸舍曲林片”
“适应症：用于治疗抑郁症……”
“舍曲林”
“抑郁症”
“焦虑症”
我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也认识。
但我不认识。
抑郁症。
焦虑症。
我？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里。
那些字还在屏幕上。清清楚楚。
“用于治疗抑郁症……”
“用于治疗……”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
摔在沙发上。
咚的一声。
我没去捡。
就站在那儿。
脑子里嗡嗡的。
抑郁症。
焦虑症。
我有这些病？
他知道。
医生知道。
他们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那些药……不是维生素。
是治病的。
治我的病的。
我慢慢蹲下去。
蹲在沙发旁边。
手有点抖。
那些药……很贵吧？
这些瓶子，这些药，一天一把，一个月一瓶……
要花多少钱？
他花了多少钱？
用在我身上。
用在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身上。
我蹲在那儿，盯着地板。
地板很干净。他请人打扫的。不用我操心。
他什么都会安排好。
药。饭。衣服。住的地方。还有那些纸条。
每天每天。
而我……
我有什么病？
抑郁症。焦虑症。
我是有病的人。
我是有病的人。
眼眶热了。
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流。
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我蹲在那儿，缩成一团，眼泪一直流。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他对我这么好。给我买药。给我治病。照顾我。
我有什么好哭的？
我应该感激。应该高兴。应该……
可我就是哭。
那些药……很贵吧？
一瓶多少钱？一个月多少钱？
我有没有让他花很多钱？
我是不是太麻烦了？
我是不是……拖累他了？
不应该花这么多钱……
不应该花我身上。
我不值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下去。
拖累。
我是拖累。
从家里跑出来那天，我就是个拖累。没地方去，没钱，没证件，什么都不会。
他捡了我。带我回家。给我吃的。给我住的。给我买药。
治我的病。
而我能给他什么？
什么都不能。
我就是个拖累。
我蹲在那儿，哭了很久。
眼泪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
我赶紧用手擦。
不能弄脏。
不能弄脏他的地板。
擦了又滴。滴了又擦。
后来不滴了。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手机。
屏幕还亮着。那些字还在。
我看了一眼。
然后把搜索关掉。
把手机放回原处。
把那些药瓶摆好。
一个一个，排成一排。
和原来一样。
然后我走进房间。
躺到床上。
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头。
被子里很黑。
我缩成一团。
脑子里还在转。
我有病。
抑郁症。焦虑症。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第一次体检？第二次？还是更早？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我担心吗？
还是……怕我知道以后会……
会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些药，很贵。
用在我身上，很浪费。
我这样的人，有病的人，什么都不会的人……
不配。
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不能哭。
哭什么？
他对我这么好。给我买药。给我治病。照顾我。
我应该高兴。
应该感激。
应该……
可我还是哭。
我就是想哭。
因为我害怕。
害怕他知道我有病以后，会怎么看我？
害怕他会不会觉得我太麻烦，不想管我了？
害怕这些药吃完了，他会不会就不买了？
害怕……害怕他不要我了。
我在被子里缩了很久。
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呼吸平下来。
外面有声音。
门响了。
他回来了。
我听见他换鞋。听见他走进来。听见他喊我。
“宋睿？”
我没动。
脚步声走近。停在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
“睡了？”
我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我缩在被子里，听着那些声音。
他去厨房了。他做饭了。他吃饭了。
他一个人在客厅里。
我在房间里。
隔着这扇门。
我想出去。
但我不能。
我怕他看见我的眼睛。红的。肿的。
他一定会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难道说，我查了那些药，知道我有病，然后哭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很矫情？
很……不值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又响了。
很轻。
脚步声走进来。
停在床边。
然后被子被轻轻掀开一点。
一只手落在我头上。
很轻。拍了一下。
“没睡？”
他的声音。
我没动。
他也没动。
就那么把手放在我头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
“吃饭了。”
声音低低的。
我慢慢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我。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张了张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不饿。”
他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哭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自己的眼睛。
肯定红的。
肿的。
他看见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我眼睛上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
“为什么？”
他问。
我看着他。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说不了话。
他等着。
我等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那些药……”
声音抖得厉害。
“不是维生素。”
他看着我。
没说话。
“是治病的。”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治抑郁症的。”
他听着。
“治焦虑症的。”
我吸了吸鼻子。
“我有病。”
他看着我。
那眼神，还是那样。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他的手没拿开。还放在我脸上。
“我知道。”
他说。
我愣住了。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什么时候……”
“第1次体检的时候，医生判断的。”
他说。
第一次。
那么早。
那么早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
“那你怎么……”
“怎么不告诉你？”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愣住了。
“告诉你，你就能好吗？”
他看着我。
“还是告诉你，你就不怕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继续说：
“告诉你，你只会想更多。”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只会觉得自己是麻烦。只会害怕。只会哭。”
他看着我。
“就像现在这样。”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说的对。
我就是在这样。
就是觉得自己是麻烦。就是害怕。就是在哭。
他看着我的眼睛。
“药不贵。”
他说。
“你不麻烦。”
他说。
“你没拖累我。”
他说。
就这几句话。
一句一句。
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他。
眼泪一直流。
他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别哭了。”
声音低低的。
“吃饭。”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
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
很宽。很暖。
我握住。
他拉我起来。
我跟着他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饭菜。还热着。
他坐下。
我坐下。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
没出声。
他看见了。
没说什么。
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
我低头吃。
一口一口。
那天晚上，他陪了我很久。
我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
没说话。
就坐着。
后来我睡着了。
没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床头放着纸条。
我拿起来。
上面写着：
“药记得吃。不是维生素。”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已经满得塞不下了。
我摸了摸它们。
然后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些药瓶。
倒出一粒药。
放进嘴里。
不是维生素。
是治病的。
治我的病的。
我咽下去。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想，也许他说得对。
药不贵。我不麻烦。我没拖累他。
也许吧。
也许。
但那些话，我会一直记得。
“药不贵。”
“你不麻烦。”
“你没拖累我。”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
厚厚的一沓。
像他给我的那些话一样。
沉甸甸的。
暖的。
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