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待着 我想了 ...
-
我想了一整天。
上学的事。
他问我想不想上学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沉下去了。
上学。
去学校。
那些教室。那些走廊。那些眼睛。
我打了个寒战。
不。
不能去。
不是学校的问题。是我。是那些事。那些笑。那些话。那个女生的眼神。
我没办法再面对那些。
可是……
他说的是请人来家里教。不是去学校。
那是不是……
也不行。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很瘦。骨节分明。有几道浅浅的疤，已经淡了，但还在。
请人来家里教。要花钱。要花时间。要麻烦他。
他已经为我花了那么多钱。医院。衣服。吃的。住的。还有那个手机。
我什么都不能给他。
还要他再花钱？
不行。
我摇摇头。
不能这样。
可是……
我想学吗？
我想了想。
好像……有点想。
以前上学的时候，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有时候听课，能听进去。做题，能做出来。那种感觉……好像没那么难受。
只是后来……后来那些事太多了。那些声音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如果能安安静静地学……
我摇摇头。
又想这些。
不能想。
他对我够好了。我不能得寸进尺。
那我能做什么呢？
我开始想这个问题。
从那天下午想到晚上。从晚上想到他回来。
我能做什么？
拖地？
上次拖地，把洗洁精瓶子摔了。弄得到处都是。他回来的时候，地上还有印子。
洗碗？
现在会洗了。但也就是洗个碗。谁不会？
做饭？
他教我。我学了。煮粥不会糊了。炒鸡蛋不会焦了。但也就会这两样。他每天那么累回来，还要吃我做的那些东西？
不行。
别的呢？
别的什么都不会。
我什么都不会。
这个念头像块石头，压在胸口，越来越重。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沙发上缩着。
他开门进来，看见我，顿了一下。
“没开灯？”
我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按开灯。
灯亮了。我眨眨眼。
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怎么了？”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
那眼神，好像能看穿什么。
我低下头。
“今天想什么了？”
他问。
我愣了一下。
“没……没什么。”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我知道他不信。
但我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吃饭吧。”
我跟着他走进厨房。
他做饭。我站在旁边看。
和以前一样。
但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我能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
洗得很仔细。一个一个，里里外外，冲干净，放好。
台面擦了三遍。水池也擦干净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什么东西。
我洗完，擦干手，走出来。
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
“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
和他中间隔着一个位置。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放什么新闻。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今天想上学的事了？”
我僵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想了。”
“然后呢？”
我低着头。
“我……不想去。”
他看着我。
“为什么？”
我想了想。
“怕麻烦。”
“麻烦谁？”
“你。”
沉默。
几秒。
然后他说：
“我怕麻烦？”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着我。
“你觉得你在我这儿是麻烦？”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他说：“宋睿。”
他很少叫我名字。
我抬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不是麻烦。”
我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但里面有东西。我看不懂。
但我的眼眶热了。
我低下头。
“可我什么都不会。”
声音有点哑。
“不会拖地。不会洗碗。不会做饭。什么都不会。”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你花钱。你买东西。你做饭。你照顾我。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说着说着，声音抖了。
“我就是个……”
废物。
那两个字没说出来。
但他懂了。
他看着我。
沉默。
然后他开口：
“你觉得我需要你会什么？”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
“我需要你拖地？需要你洗碗？需要你做饭？”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靠回沙发上。
“我请得起保洁。叫得起外卖。”
他看着天花板。
“我不需要你会什么。”
我听着。
他转过头，看我。
“你就待着就行。”
你就待着就行。
这几个字，简短又充满力量。
我看着他。
眼眶热得厉害。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打断我。
“你想学东西，我教你。不想学，就不学。你想出去，我陪你。不想出去，就待着。”
他看着我。
“不用会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
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别想那么多。”
我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我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一颗。
我赶紧用手背擦掉。
他看见了。
没说什么。
只是又拍了一下我的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你就待着就行。
不用会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眶又热了。
但不是难过的那种热。
是别的。
说不清。
我想，也许他真的不需要我会什么。
也许我什么都不用做。
就待着。
就行。
这样很好。
第二天早上，早餐在桌上。
纸条在旁边。
我拿起来。
上面写着：
“就待着。”
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那些纸条，已经厚厚一沓了。
我摸了摸它们。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想，也许他说得对。
我就待着。
就行。
那天下午，我拿起那本诗集，继续看。
看到一句：
“万物都有自己的时辰。”
我盯着这句话。
我想，也许我的时辰还没到。
也许有一天，我会学会什么。会做什么。能给他什么。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就待着。
待在他给我的这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