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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想家了 我 ...

  •   我是被疼醒的。

      天还没亮,宿舍里一片昏沉,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我想翻个身,胳膊一动,整条手臂酸得像灌了铅,肩胛骨里憋着一股钝痛。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大腿根那块立刻传来一阵刺骨的酸痛,小腿肚子也僵得打不了弯。

      我龇着牙,在黑暗里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挪下床。

      “余合,你起来了?”上铺的吴志探下脑袋,声音还带着困意,“这么早。”

      “腿疼,睡不着。”我说着,弯腰去够床下的迷彩服,动作一牵扯,忍不住“嘶”了一声。

      吴志往下看了看我:“你这练得也太狠了,我踢正步都还没你累。”

      “军体拳,哪一样不得用腿。”我苦笑一声,套上外套。

      洗漱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发青,脸晒黑了一层。手臂上肌肉一阵一阵地跳。我低头泼了把凉水,心里那股压着的劲儿,忽然就有点绷不住了。

      我练不完这套军体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死死缠住我不放。单招我都打不顺,串联更是一团乱麻,眼瞅着离汇演越来越近,我连能不能把整套拳从头到尾打下来都没底。教官说得清清楚楚,练不好的人,会被踢出方阵。

      我在心底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我咬牙扛了这么多天,胳膊腿疼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要是最后真被刷下来,那我这罪岂不是白受了?与其熬到那天当众被踢出去,丢人又狼狈,倒不如我自己先开口退出来,好歹还算体面。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可我又有点不甘心。

      我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愣,直到吴志喊我,才猛地回神,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先按回肚子里,跟着他们一起下了楼。

      这天训练的地点在操场跑道内的足球场上。绿茵茵的草坪,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比塑胶跑道舒服不少。可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的氛围跟往常不太一样,从集合开始就沉甸甸的。

      教官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却少了前几日那股子中气十足的劲头,喊口令的时候,尾音都带着一点沙哑。我们整个方阵的人,动作也明显松散下来,弯腰驼背的、手脚无力的,比比皆是。我站在队列里,余光扫了一圈,心里忍不住一沉——好些人的动作,竟还不如我这个半吊子标准。

      我本以为总教官会像前几日那样,逮着谁狠狠训一顿。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队伍前头,静静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开口。我看得出他是明白大家辛苦了,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心里那点滋味,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更堵。

      “原地休息。”总教官一挥手。

      人群一下子瘫倒在草坪上,东倒西歪。我顺势坐下来,揉着酸胀的腿,目光漫无目的地转着。忽然,我瞧见了跑道边那排乒乓球桌。桌旁的矮墙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手里夹着根烟。

      是喆利。

      我愣了一下。怪不得前几天在方阵里一直没怎么看到他,今天倒是在这儿碰上了。他半靠在墙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我刚想挪开视线,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教官,我这几天嗓子喊哑了,能不能练的时候不喊招式名儿?”

      我循声看去,是个小胖子,就站在队伍边上。我认得他——他动作比我利索多了,喊招式的嗓门也比我洪亮,又因为离我近,我才对他有印象。

      我心想,教官今天挺体谅人的,这要求应当会答应吧。

      可教官连眼皮都没抬,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那你别练了,回你班队伍踢正步去。”

      四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原本瘫在地上七嘴八舌的人群,一下子全没了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小胖子身上。小胖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喉咙里咕哝了几声,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转身,慢慢走出了队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猛地一揪。

      多可惜啊。可紧接着,一股凉意就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他练得比我好,都这么被撵走了,那要是轮到我了呢?

      我低头盯着草坪,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不,我也别硬扛了,主动去跟教官说一声,跟他一起走算了。总好过在这儿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就被当众赶出去。

      我拳头攥紧又松开,喉头动了动,那两个字堵在嗓子眼,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攥出指印的掌心,到底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一上午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熬了过去。

      解散的哨声一响,我拖着酸软的腿往食堂走。食堂里照旧挤满了人,我排到一个打菜窗口前,往里一看,今天掌勺的不是之前那个女生。

      我付了钱,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夹了一筷子菜,我忽然瞥见窗口里面,一个穿着军训服的身影正低头忙活。我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之前给我打菜的那个女生。她今天身上还套着迷彩服,在一群穿着食堂工作服的人中间,格外显眼。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跟我一样,也是今年的新生。

      我看着她熟练地打菜、递盘,动作利索得很,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感叹。小小年纪,别人这会儿该在宿舍歇着玩呢,她却跑来食堂兼职挣学费,懂事得让人心疼。

      正想着,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我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扒饭。

      我胡乱刨了两口饭,耳根莫名有点发烫,只敢用余光偷偷瞥。见她已经收回了视线,我才悄悄松了口气,闷头把饭吃完,匆匆离开了食堂。

        傍晚收操,我拖着酸软的腿又往食堂走。晚风裹着操场上残留的热气,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路过那排乒乓球桌时,我不由自主往矮墙后头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没人。

        食堂里依旧人挤人。我打好饭,又在那个角落坐下。窗口那边,那个女生还在忙,打菜、递盘、收钱,动作利落得很。我看了两眼,又赶紧低下头。

        “你今天怎么老往窗口瞅?”吴志不知什么时候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

        “没有。”我矢口否认,扒了一大口饭。

        “那穿军训服那女的?”吴志顺着我目光的方向瞟了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我闷声说,“就是……看她挺辛苦的。”

        “是挺辛苦的。”吴志也感叹了一句,“别人军训完都在歇着,她还跑来打工,看着比咱还小。”

        “嗯。”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那顿饭,吃得格外慢。

        我低头扒着饭,又忍不住想,她一个新生,在食堂里穿梭打菜,连句累都不喊,认认真真干着自己的活。我这点军训的苦,跟人家比,好像也没那么说不过去。

      中午回宿舍,我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我翻了个身,冲着上铺喊了一句:“吴志。”

      “嗯?”他探下头。

      “我跟你说,这军体拳是真的难。”我叹了口长气,“而且好累,我这大腿,现在都酸得要命。”

      “那可不。”吴志在上铺晃了晃腿。

      “教官还老让我们保持举腿的动作,那一下真是地狱。”我回忆着那个姿势,后槽牙都跟着发酸,“腿抬起来定在半空,一动不让动,几秒钟都跟几年似的。”

      吴志在上铺乐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呗。你被选上去,那是你厉害。”

      “厉害什么,累都快累死了。”我嘟囔。

      “你们军体拳的羡慕我们,我们踢正步的还羡慕你们呢。”吴志慢悠悠地说,“不过我们那确实叫一个轻松,这几天下来,严教官跟我们早打成一片了,一有机会就让我们歇着,要么就带我们玩游戏。”

      “玩游戏?”

      “对,可好玩了。”吴志来了精神,声音都大了几分,“尤其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全班往足球场草坪上一坐,那氛围,啧,是最有感觉的。”

      “真好啊。”我听着他绘声绘色地讲那些游戏,讲严教官怎么逗他们笑,讲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的场面,眼皮一点点发沉。他那些话像隔着层水,模模糊糊的,我听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下午的训练,我强打起精神撑到休息。一回头,身边只剩桂子轩一个人。

      “龚武和桂恒呢?”我愣了一下,四下张望。

      “我也正纳闷呢。”桂子轩皱眉,“一下午就没见着人。”

      “不会……”我心里咯噔一下,压低声音,“不会被踢出去了
      吧?”

      “应该不至于。”桂子轩摇头,“他俩动作不差,教官也没提过他们。”

      “那能去哪儿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越想越没底。

      “等收操了问问呗。”桂子轩安慰我,“别自己吓自己。”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直悬着那块石头,一下午训练都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熬到收操,我拖着步子往食堂走,转过弯,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路边说说笑笑。

      “龚武!桂恒!”我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你们去哪里?”

      龚武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今晚不用军训啦,班主任让我们上晚自习。”

      “啊?”我一愣,随即心里一喜,“那挺好——”话说到一半,我猛地回过神来,“不对,你们下午就没来,到底去哪儿了?”

      “我们俩,”龚武跟桂恒对视一眼,慢悠悠地说,“自己去找教官,说退出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退出?”我瞪大了眼,“你们……主动退的?”

      “对啊。”龚武耸耸肩,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练着没意思,腿都酸胀的不行,不得不退了。”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原来他们不是被踢的,是他们自己走的。那是不是说明,我也能走?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原本压下去的念头,一下子又窜了上来,比之前更凶。要是……要是他们俩事先跟我商量一句,我肯定二话不说,跟着他们一块儿去找教官退了。

      我越想越气,脱口而出:“你们俩太不是人了!”

      “咋了?”龚武被我说得一懵。

      “走了也不吭一声,连个招呼都不打!”我瞪着他,“要是你们早说,我……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了!”

      龚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得了吧,我看你练得挺好的,还想着你肯定能坚持到底呢,怎么会劝你走。”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练得好,我只是……我只是没那个胆子开口。

      “行了,不说了。”桂恒在旁边催我,“我们去外面吃饭了,你去不去?。”

      “我还是去食堂吧,嗯……晚上见。”我闷声应了一句,看着他们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我低头往食堂走去,脚底像踩着棉花。他们俩说得轻巧,可我知道,我是真的动摇了。那股想退出去、想彻底放下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晚自习,我走进教室,里面照旧闹哄哄的一团。

      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的、打闹的、传零食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不知是不是军训这几天朝夕相处的缘故,我感觉班里的同学,明显比开学时熟悉多了,彼此都热络得很。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跟这一切格格不入。

      我军训时脱离了班级,待在军体拳方阵里;回了教室,又是这个内向的性子,不知道该怎么往人群里凑。想着看看桂子轩在哪里,但好像也没看到,我只能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低头看着,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旁边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我偷偷瞥了一眼,又默默把目光收回书上。

      那天晚上,我趴在课桌上,心里翻来覆去,全是一些沉甸甸的念头。

      我不想军训了。

      不想上晚自习。

      不想上学。

      不想待在这座陌生的城镇,身边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爸妈,也没有家。

      我想家了。

      这个念头一涌上来,鼻头就猛地一酸。我赶紧把脸埋进臂弯里,装成是趴着休息的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教室里依旧热闹。只有我,孤零零地坐在这一隅,第一次觉得,原来离家这么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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