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一次英语课 晚自 ...
-
晚自习的教室里,闹哄哄的声音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冒个不停。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燕子,你带的这个班怎么样?”
一道女人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笑,中气十足,隔着半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才没几天,也看不出什么。”紧接着,是一道我熟悉的、冷冰冰的声音——是班主任彦科。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竟比平时柔和了不少,“正好,你待会儿看看吧。”
教室里原本嗡嗡的动静,在听到那一声“燕子”的时候,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猛地静了一瞬。
燕子?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班主任彦科——那个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没给过谁一个好脸色、往讲台前一站全班大气都不敢喘的冷面阎王,居然有人敢叫他这种称呼?更稀奇的是,他不但没恼,那语气里竟还带着一丝我从来没听过的、软乎乎的笑意。
我悄悄抬起一点眼皮,余光扫过周围。前排几个男生已经瞪圆了眼,你戳我一下、我捅你一下,嘴唇翕动着,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气声交换着眼神。
“我没听错吧?班主任叫燕子?”前桌压着嗓子问。
“嘘——”他同桌连忙拽他袖子,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旁边那个是谁?”又有人凑过来,气声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没见过啊,是老师吗?”
“不知道,看岁数像。敢这么叫班主任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一阵压得极低的议论声在班里此起彼伏,人人都想说话,又人人都只敢把声音压在嗓子眼。我攥着笔,心里也跟着翻了个个儿。原来那个冷冰冰的班主任,在别人面前,也会被人叫小名,也会好好说话。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教室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彦科,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那张脸常年板着,光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心里发怵。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约莫四十岁的样子,圆脸,短发,笑得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个爱说话的人。
两人并肩走进来,教室里几乎是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本来还在聊天的、打闹的、传零食的,全都噤了声,一个个挺直脊背坐好。班主任那点压迫感,真不是盖的,他目光扫过全场,没一个人敢出声。
他走到讲台前,站定,开口:“今天晚上你们不用军训。”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小声嘀咕:“终于可以坐在教室里休息了”
“别高兴太早。”班主任的目光一压,那点嘀咕声立刻没了。他接着说道,“咱们学校军训安排得晚,才练了一半,县里的学校都已经开始上课了。所以从今晚起,晚上开始补课。”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不过这次都压着声音,没人敢大声。
班主任像是没听见,侧身看向旁边那位女士:“这位是你们英语老师,王老师。大家欢迎。”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掌声,噼里啪啦的,挺热烈。王老师笑着朝大家点了点头。
“那现在交给你了。”班主任对王老师说。
“没事,你忙你的去吧。”王老师笑着摆手,语气轻松。
班主任转身走出教室,门一合上,教室里的空气才像是松快了几分。王老师站到讲台中间,双手撑在讲台上,环视一圈,笑眯眯地开口:“接下来这三年,我就是你们英语老师了。”
“老师好——”底下应得稀稀拉拉,拖着长音,没精打采的。
“大声点儿嘛。”王老师笑呵呵地,“刚军训完,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再来一遍,老师好!”
“老师好!”这回齐了不少,还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认真:“咱们是重点班,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底下稀稀拉拉地应。
“但是,”王老师话锋一转,“我跟你们班主任,以前就是经常合作教零班的组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零班——那是全年级尖子生组成的班,谁都知道。
前排有人小声接了句:“零班?那帮人中考分数个个都高得吓人。”
“王老师以前是教零班的?”旁边那人压着嗓子,“那她咋来教咱们了?”
“你管她教哪儿来的,能教咱们就是咱运气。”
“话是这么说,”又有人低声说,“可拿咱们跟零班比,那不是难为人吗。”
“嘘——她看过来了。”
“所以我们俩凑一块儿,带的班从来就没差过。”王老师笑了笑,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希望你们都有信心,超过他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却带着一股笃定。我坐在座位上,听完这番话,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沉甸甸的思乡情绪,竟莫名地松动了一些。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讲完,开始低头翻讲台上的东西。
“你们来上晚自习,英语本应该都带了吧?”王老师问。
“带了——”班上大部分同学拖着长音喊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英语本?我翻遍书包,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没带。昨晚收东西的时候,只顾着塞课本和练习册,压根没想过要带英语本。
一股慌张瞬间涌上来。这可是第一节课。
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加速,悄悄往两边看。
这一看,我才第一次正眼打量起我同桌来。
娃娃脸,五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异域风情,眉眼深邃,皮肤白净。个子很高,坐在这儿都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一句话不说,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
我心里有点发怵,不太想跟他开口。
我又往前后看了看。前面的人低着头翻书,后面的也在忙自己的事,谁都没注意到我。
只有我和我同桌之间,隔着一道尴尬的沉默。
我在心里酝酿了很久。跟一个陌生人开口借东西,对我这种内向的人来说,简直是一场自我挑战。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回,终于鼓足勇气,小声开口:“那个……你还有多的本子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带英语本。”我声音更小了。
我本来以为会很麻烦,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或者被冷淡对待的准备。可他只是沉默了两秒,什么也没说,低下头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崭新的本子,直接递了过来。
我愣了愣,连忙接过来:“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他没应声,已经转回去看黑板了。
我拿着那个本子,虽然那是一本小学英语抄,但我心里涌起一点说不清的暖意,又有点不好意思。王老师已经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了,我赶紧翻开本子,照着黑板上的笔记一笔一笔地抄了起来。
我埋头抄了一阵,旁边忽然飘来一句:“你记笔记快吗?”
我愣了愣,转头看他。他没看我,眼睛盯着黑板,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我手慢,怕跟不上。”
“还行。”我说,“回头你要跟不上,可以看我的。”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一节课,我上得格外认真。
初中那会儿,我的英语是初三才勉强提起来的,底子薄得很。我可不能到了高中,又让它变成拖后腿的弱势科目。
我一边抄,一边默记,生怕漏掉一个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我一个字不落地誊到本子上,连标点都没放过。
就这样,一整晚,我记了满满当当好几页。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合上本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本想跟同桌说,明天把本子还给他,顺便再道一声谢。可我转头一看,他椅子已经空了——铃声一响,他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我张了张嘴,那句“明天还你”愣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只好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里,心里想着,明天到教室再还他。
我收拾好书包往外走,吴志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
“走,回寝室。”他喊我。
“嗯。”我应了一声,跟他并肩走出教学楼。
夜色沉沉的,校园里的路灯把路照得昏黄。我们俩沿着小路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对了,你们军体拳练的怎么了?”吴志问。
吴志又说,“我看见你们那拨人挺显眼,站一排,跟要上战场似的。”
“嗯,教官教的。”
“你们那教军体拳的教官,挺壮实,穿的衣服跟别的教官不一样。”
我没说话。那个小胖子被撵走的事,还在我脑子里转。
“咋了?”吴志见我不吭声。
“没事,”我说,“就是累,腿酸。”
“那可不嘛,踢正步的也累。”吴志叹了口气,“脚底板都是木的,走一步跟踩棉花似的。”
“那明天还踢?”
“明天?严教官说,补课以后,白天军训,晚上上课,两头都不耽误。”
“两头都不耽误?”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词儿有点好笑,“那咱俩这会儿说话,是不是也算两头耽误?”
“是呗。”吴志乐了。
“你英语本也没带吧?”吴志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愣了一下。
“我坐后面,看你翻书包翻半天,急得跟什么似的。”吴志笑了笑,“后来还是你同桌借你的。”
“嗯,他人还挺好的。”我说。
“你同桌叫什么来着?”吴志问。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还没说过几句话。”
“你也跟人多说说话。”吴志闷声劝道,“一个宿舍的不熟就算了,同桌都不熟,这高中三年咋过。”
“慢慢来吧。”我说。
走着走着,话头不知怎么就拐到了中考上。
“你中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了没?”吴志问。
“做了。”我说,“但不知道对不对。”
“我那道题空着。”吴志叹了口气,“当时看到那图就懵了,愣是没动笔。”
“那题其实不难,就是绕。”我说,“辅助线一画就出来了。”
“你说得轻巧。”吴志摇头
我笑了笑,又聊起初中的事。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我跟吴志初中就在同一个班,可那时候我俩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一个班的同学,三年下来,对彼此的了解却少得可怜。
“你初中那会儿,是不是特别安静?”吴志问。
“还行吧。”我说。
“还行吧。”我说,“主要是初三要学习了,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性格也是一点冷的对不熟悉的人。”
“那你现在呢?”吴志问,“一个班都快一周了,认识几个了?”
“算上你,三个。”我说。
“三个?哪三个?”吴志来了兴趣。
“你,桂子轩,还有今天借我本子的同桌。”我数了数。
“行啊,刚借个本子的也算,”吴志笑了,“比我想的强。
“哈哈”我也笑了。
“我怎么记得你初三老在后排坐着,成天趴桌上做题?”吴志回忆着,“我当时还寻思,这人怎么这么能坐得住。”
“我那是在补英语。”我有点不好意思,“初三之前,我英语烂得没法看。”
“那你现在呢?”
“马马虎虎吧,比之前强点。”我说,“今天第一节英语课,我一个字都没敢漏。”
吴志乐了:“那挺好,咱俩以后还能互相对对。”
“行啊。”我应道。
“行啊。”我应道,“不过先说好,我英语底子薄,要是我跟不上,你可别嫌我笨。”
“嫌你干啥,”吴志说,“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咱俩半斤八两,一块儿补呗。”
“那你明天可记得带英语本。”我提醒他。
“带了带了,”吴志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明天我先看看你的本子,抄抄你记的笔记。”
“行。”我说。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同样的初中三年,从两个人的视角里说出来,竟然都像是全新的故事。有说有笑地,就到了寝室楼下。
推开寝室门,里面亮着灯。
我们床铺对面的人正蹲在地上,往盆里收拾换洗衣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说道:“要洗澡就赶紧的吧,下面澡堂排长队了。去晚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洗上。”
我点了点头,记忆忽然被扯了回去——报到那天晚上,我认识他。
那天父亲把我送到宿舍,帮我买好东西,没有絮絮叨叨,走了。宿舍里倒是有几个人,但都不认识,他们似乎在新的环境里很适应,有交谈,也在忙碌着清洗洗漱台等事,在宿舍走来走去。。。而我就显得很孤单,一个人坐在床沿,低头看手机里提前下载好的动漫,心里闷闷的,也说不上是舍不得家里,还是对这座陌生的城镇发怵。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盯着屏幕。他在我对面的床铺边放好东西,没有像别人那样直接路过,反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你也看动漫?”他忽然开口问。
“嗯。”我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看的什么?”他往我这边凑了凑,“火影还是海贼?”
“都不是。”我说,“随便下的。”
“那你说说名字呗,说不定我也看过。”他来了点兴致,“我喜欢看动漫,看得可多了。”
“数码宝贝。”我随口报了一个。
“数码宝贝?那个我知道!”他声音明显亮了,“你看到哪一部了?”
“就第一部。”我说,“小时候看的。”
“我也看过第一部!”他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往床边一坐,“那你喜欢哪个数码兽?”
“忘了。”我说,“很久以前看的了。”
“哦。”他顿了顿,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接话,有些讪讪地,“那你还挺怀旧的。”
“嗯。”我又应了一声,实在没心情聊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余合。”我说。
“余合,”他念了一遍,“行,记住了。我叫于昭……算了,明天上课再说,反正一个宿舍的,早晚认识。”
“嗯。”我没等他多介绍,又低下头去。
他大概也看出我兴致不高,没再追问,自己转身收拾起东西来。
我回过神来,吴志正拎着盆看我,一脸纳闷:“愣啥呢?叫你好几声了。”
“没,”我说,“想起点事儿。”
“啥事儿?开学那天的?”吴志随口问。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行,回头再唠。”吴志说,“先收拾,晚了澡堂真没位置了。”
“嗯。”我弯腰去拿盆,脑子里的画面却还停在那个晚上。
现在我才想起来——这是我第二次见他。至于第一次……那还要回到开学前,母亲带着我,和饭店老板、还有他,去学校附近看租房子的那天。那天的许多细节,我到现在都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