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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拳锋渐利,练兵场上的热络 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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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原班队列之后,日子一下子被拆成了两半。跑道上那支队伍是热闹的,剩下的同学跟着严教官反反复复抠踢正步的动作,抬脚、压脚面、摆臂,一遍又一遍来回走。到了休息的间隙,严教官还会带着他们围成一圈,玩些拍手、喊口令的小游戏,哄得一片哄笑。隔着几十米的草坪,那边的笑声和喊声,能清清楚楚飘到我们军体拳方阵这边。
我站在方阵里,余光总忍不住往那边瞟。那是我熟悉的班级,是每天一起集合、一起站军姿的人,热闹是扎堆的、敞亮的。而我这边的队伍,是十二个班挑出来拼凑在一起的,一大半面孔我连名字都叫不上。
军体拳远比我想象的磨人。教官教得快,节奏压得紧。前头一招还没练扎实,下一式紧接着就推了过来。单独拆开动作的时候,咬咬牙还能勉强打出来,抬手、格挡、蹬腿,一招一招抠细节,一遍一遍模仿。可一旦要求连贯成套,动作瞬间就乱了,招式衔接卡顿,手脚配合不上,该发力的时候软绵绵,该收势的时候又僵着。
“停!全部给我停下!”教官的声音压过满场粗重的喘气声,“衔接太散!一招是一招,串不起来,这套拳就是花架子,打出去丢人!”
大家垂着手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满身疲惫。我垂着眼,心底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照这么练下去,到了汇演那天,我当真能把这套军体拳一整个流畅地打下来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余合,你刚才那个格挡,手肘再抬高点。”教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目光扫过我,“你动作是稳,就是太绷了,松一点。”
“是。”我应了一声,重新摆好架势,却没敢把心头的忐忑说出来。
训练的时候,我慢慢留意到站在离我不远的一个男生。皮肤白净,身形舒展,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很阳光的模样。同样高强度地反复练拳,他看上去却丝毫不见疲态,每一个动作都绷得标准,腰杆挺得笔直,喊招式的口令洪亮干脆,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力极强。他脸上看不到半点倦怠,也从来没听他说过半句抱怨训练苦的话。
我和他一比,反差格外明显。我每练一轮,胳膊腿都酸得发沉,心里时不时冒出想偷懒、盼着休息的念头。自那之后,训练时我总是不自觉地分一点目光给他,悄悄看他出拳、转身、蹬腿,下意识跟着调整自己的姿态。
短暂休息的哨声一响,所有人就地坐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我身边一圈全是别的班的学生,面孔陌生,没人开口搭话。方阵里虽然也有几个我们班一同被选过来的男生,可平日里本就不熟,我性子闷,不会主动凑上去开口,他们也只是安静坐着,各自发呆,没人过来搭茬。
我低下头,捏起地上细碎的绿色塑料软胶颗粒,一颗一颗挪动,在草皮上慢慢摆成一个“雨”字。指尖蹭着潮湿的泥土,心里默默祈祷:快点下雨吧,最好下大一点,就能暂停训练,不用站在暴晒又枯燥的操场上反复磨拳。要是能回教室坐着,该有多舒服。
“喂。”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我猛地回神,转头看去,正是那个白净阳光的男生。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我:“你是7班的吧?我好像在班上见过你。”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我愣了一瞬,脑子空白半秒,慌忙点了点头。
他顺势走过来,直接在我身旁的草坪坐下,侧过头笑着开口:“我叫桂子轩,你叫什么名字,帅哥?”
“余合。”我低声答了一句。
“余合。”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挺好记的。我说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坐着,一个人摆这些颗粒。”
“闲着没事。”我简单应道,指了指地上那个拼了一半的“雨”字,“看看能不能盼场雨下来。”
“得了吧,你看这天,阴是阴,可这雨八成下不下来。”桂子轩抬头望了望天,又转回来看我,“不过你这主意倒是清奇,人家求雨是拜天,你是拿这破塑料颗粒写字求。”
我被他这话堵得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笑了笑。我本就不善言谈,一时想不出后续的话题,话少得可怜。桂子轩倒是完全没有冷场的顾虑,自顾自说了很多,语速轻快。他讲了不少军训的段子,说哪个班谁踢正步踢顺拐了,谁又被教官罚站到腿抖,讲得绘声绘色。我听得有些涣散,大半内容转头就记不清了,耳朵里只余下他轻松明快的话音。
没聊多久,总教官洪亮的喊声骤然响起,催促全员归位继续训练。我们只好站起身,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这是我和桂子轩第一次正式相识。
往后的训练里,我俩时常会搭上几句话。我话不多,他也从不嫌我闷,总能把话头接下去。到了休息的时候,桂子轩又喊过来另外两个同样来自7班的男生。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的。”桂子轩拍拍身旁两个人的肩,“这个叫龚武,那个叫桂恒。”
“你好。”龚武冲我点了下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没再多说。
桂恒规规矩矩地朝我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余合哥,你好。”
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两人一个叫龚武,一个叫桂恒,几乎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形影不离。我一开始还暗自猜过,他俩怕是初中就认识的老友。后来才知道,他俩军训头一天才认识,因为同班,又被分到同一个方阵,很快就凑到了一块。
桂恒个子不算高,人看着规规矩矩,说话也一板一眼的,是个守规矩到骨子里的老实人。严教官说什么他都老老实实听着,练得再累也不吭声,从不偷懒,也不抱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一点都不越线。
“桂恒,你这摆拳力道不够啊,软绵绵的,跟小姑娘挠痒痒似的。”龚武练完一遍,走过来拿胳膊肘碰碰他,“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桂恒眉头一皱,认真解释:“我吃了。”
“吃了?那你这一拳怎么跟没吃饭似的。”龚武说着,自己比划了一下,“你看我,是这样,拳要攥实了,胳膊要绷紧了,打出去才有劲。”
“那我再练练。”桂恒应了一声,照着他的动作又比划了一遍,还是不太到位。
“得了,你这也别硬练了,回头抽空多吃两口,长点肉,拳就有劲了。”龚武笑着揉了一把桂恒的脑袋。
桂恒被他揉得歪了下头,也没躲,只是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我在这边看着,心里觉着好笑,这两个人一个闹一个静,倒真是凑到一块去了。
“余合,你也别光看,过来搭把手,教教这小子。”龚武冲我一扬下巴。
“他练得挺好,就是没力气。”我说。
“没力气就是最大的问题。”龚武叹气,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你说咱军训完,这身板出去打架都吃亏,还怎么混?”
桂恒一听“打架”两个字,眉头拧了起来:“我不打架,打架没意思,还容易出事。”
“我说着玩的,瞧把你紧张的。”龚武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人,也太守规矩了,逗一下都不行。”
桂恒被他这么一说,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是不想惹事,老老实实的最好。”
“行行行,你老实,你最老实,行了吧。”龚武拍了拍他肩。
相处久了,我才慢慢摸清龚武的性子。他这人看着斯斯文文,其实是个闷骚的主,肚子里装着大量二次元动漫,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只是他喜欢的跟我小时候看的不太一样——我爱看那些热血打斗的,他偏偏只对那种可爱的宅男向动漫情有独钟,还时不时蹦出两句让人接不住的骚话。
“我跟你们说,那种可爱的番是真上头。”龚武往草坪上一靠,眯着眼,一脸回味,“就是那种女主软软的、乖得很,整天黏着男主的那种。我看的时候,恨不得穿越进去替男主伺候她。”
“胡说什么呢!”桂恒一听就急了,板起脸,“别瞎开玩笑!”
“哟,你这反应,比我还上头呢。”龚武乐了,“我说的是动漫,你急个什么劲?是不是也偷偷看过?”
桂恒被噎得说不出话,愣是憋不出一句反驳,最后干脆扭过头去不理他。
我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却又忍不住想笑。
“余合,你看过没?”龚武又把话头转向我。
“我小时候倒是看过。”我想了想,老实交代,“不过我看的都是热血的那种,打斗、修炼、越战越强,最对我的胃口。你这种可爱系的,我还没怎么看过。”
“那你可错过一个亿了。”龚武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回头我给你安利几部可爱的,保准你看过就回不去了。”
“再说吧。”我应道,没太往心里去。
“你俩别光顾着聊动漫了。”桂子轩插进话来,拍拍我,“快看,那边严教官又带着咱们班玩游戏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跑道上,严教官正带着那支队伍围成一圈,不知道在玩什么,一阵一阵的笑声传过来。有个男生被推出来表演,学了两声猫叫,惹得全场哄堂大笑。
我望着那边,心底那股说不出口的羡慕又冒了上来。同样是军训,那边的日子有说有笑,热闹得很。而我这边的方阵,除了练拳就是练拳,休息时静悄悄的,各坐各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羡慕啊?”桂子轩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问。
“有点。”我老实承认。
“羡慕也没用,咱这是被选上的,是精兵。”桂子轩说得理直气壮,“等汇演那天,咱上去一套军体拳打下来,那风头,可比他们玩几个小游戏威风多了。”
“就怕打不下来。”我把心里那点不安说了出来。
“怕什么,练呗。”桂子轩拍拍我肩膀,“一回生二回熟,我都看你练得挺稳的。”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那口气稍微松了一点。
龚武在旁边接话:“就是,咱几个凑一块,互相搭把手,谁也别落下。余合你要是哪个动作卡住了,随时喊我。”
“好。”我应道。
桂恒也认真接话:“余合哥,我要是有练不好的地方,你也多指点我。”
“嗯,互相照应。”我说。
那天下午,训练依旧枯燥又磨人。我咬着牙一遍遍重复那些生疏的招式,心里那个“雨”字早就被踩没了。可不知怎的,身边多了这几个说话的人,连最累的时候,也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那段日子天确实总阴沉沉的,乌云一层叠一层,可始终盼不来一场大雨。偶尔飘下细碎小雨,训练也照样不叫停。雨水混着汗水浸透迷彩布料,军训服、帽子一直潮乎乎地贴在皮肤上,没有机会干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味,混着汗水、青草闷出来的霉味。我鼻尖一动,就能闻到我自己衣服上的气味,旁边人的味道也一层一层涌过来,混杂在一起,像钻进了封闭的海鲜市场,潮气裹着怪味,死死把人圈在里面。风一吹,潮湿的凉意裹着闷热,并不清爽,反倒让人浑身黏腻难受。
“这味儿可真冲。”龚武皱皱鼻子,“咱几个身上都发霉了吧,我闻着自己都嫌弃。”
“都差不多。”我说。
“桂恒,你闻闻,是不是一股子馊味?”龚武故意把胳膊往桂恒面前伸。
桂恒皱着眉往旁边侧了侧身:“你别凑过来,你也馊。”
“嘿,你敢嫌弃我?”龚武作势要追他。
桂恒皱着眉躲开,没两步又被龚武拽住,两人闹成一团。
“别闹了,快集合了。”桂子轩喊了一声。
龚武这才松开桂恒,理了理衣领:“行,先放过你。”
桂恒被拽着回到原地,一脸无奈,又拿龚武没什么办法。
“别坐着发呆!五分钟休息时间到,全体起立!”总教官的喊声又响了起来。
我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混着雨水的汗珠,低头看了一眼草皮上那个早被踩没的“雨”字,轻轻叹了口气,撑着地面站起身,重新站回队列。又要继续重复那些断裂、生疏的招式,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喆利就坐在不远处,见我起身,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这套拳真折磨人,我刚才连着打两遍,后半段全乱了。”
我轻轻点头,只应了一声:“嗯。”
没有再多的话,目光不自觉又飘向跑道另一侧。那边严教官带着班级队伍刚结束一轮游戏,笑声一阵接着一阵传过来。
“余合,你站这边,咱俩挨着练,衔接那块你带带我。”桂子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好。”我应道,心里那点羡慕,被他这一句话冲淡了不少。
我收回视线,攥紧拳头,做好继续重复练习的准备。羡慕归羡慕,我已经站在这个方阵里,没有退路。只是,身边有这几个一起说笑、互相搭把手的人,这条路,倒也没那么孤零零的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军训已经过半。那套军体拳,在我手里,也在我们几个人相互较劲、相互提点的那些个午后,慢慢地,一拳一脚地,有了些模样。
军训过半那天晚上,收操回宿舍,我难得没有急着洗漱,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吴志端着盆走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余合,你今晚咋这么安静?”他问。
“想点事。”我应道。
“还在为军体拳发愁?”吴志在对面床坐下,“我听桂子轩他们说,你练得挺稳的。”
“稳是稳,就是串联起来总卡。”我把心里那点堵的话说了出来,“单招都能打,一整套就乱。”
“那是你太想一次打好了。”吴志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踢正步也是,一紧张就顺拐。后来教官说,别管后面还几步,先把眼前这一步踏实了。”
我抬眼看他,没说话。
“你就当那套拳是一招一招来的,先别想着后面还有多少。”吴志挠挠头,声音不大,“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我怔了怔,忽然觉得他这话在理。我这阵子太在意“能不能整套打完”了,反倒把眼前每一招都做不利索。
“谢了。”我说。
“谢啥,咱俩一个宿舍的。”吴志站起身,抱起盆,“早点睡,明儿还得接着练呢。”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他走出门,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