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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眼屎·瓜子·白莲花 楚婉宁在第 ...

  •   楚婉宁在第四天早上登的门。

      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露水还挂在昭华宫新翻的菜地上,楚昭华正蹲在地边,用一根小树枝戳着土里的蚯蚓。

      “你说这蚯蚓,断了还能活。”她对旁边的翠果说,“比人强多了。人要是栽了跟头,想爬起来可就难了。”

      翠果端着洗脸盆,面无表情:“公主,您这句话怪吓人的。”

      “哪里吓人了?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才吓人。”

      主仆俩正说着,门口的通报声传了进来——“二公主到!”

      翠果手里的洗脸盆差点扣在地上。“她又来干什么?!”翠果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次那件礼服的事还没算完,她又来——”

      楚昭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她进来。”她对来通报的小太监说,然后转身吩咐翠果,“去,把我早上炒的瓜子端出来。”

      翠果愣了愣:“公主,您早上炒的那个……奴婢以为您是炒来自己吃的?”

      “本来是。现在有客人了,分她一点。”楚昭华笑了笑。那笑容和三天前在翊坤宫里如出一辙——纯良,无害,人畜无害。翠果的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意。她现在已经摸到规律了:公主笑得越纯良,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越不纯良。

      楚婉宁进来了。和前几日在及笄礼上不同,她今天穿得格外素净。一件淡青色的交领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粉黛,连口脂都选了最浅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风雨打过的白莲花,柔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她走进院子,看见楚昭华正站在菜地边上,袖口还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楚婉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那片菜地——原本种着名品牡丹的花坛如今只剩下一排排刚冒芽的萝卜苗,东墙根下还插着一片歪歪扭扭的辣椒秧。

      楚婉宁在心里笑了一声。看来贵妃娘娘说的没错,这位嫡姐,是真的疯了。堂堂嫡长公主,不读书不绣花不练琴,天天在宫里种地刨土,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也好。疯了的嫡长公主,总比清醒的嫡长公主好对付。

      楚婉宁调整了一下表情,把眼底那丝嘲讽压下去,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她快走几步,盈盈拜倒:“姐姐——”声音又轻又柔,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像是强忍着什么巨大的委屈。

      楚昭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把小铲子。“哟,妹妹来了。”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隔壁邻居,“吃了没?”

      楚婉宁酝酿好的情绪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她就重新调整好了状态。“姐姐,”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妹妹今天来,是想给姐姐赔罪。及笄礼那天的事,都是妹妹的错。妹妹不知道那件礼服上的香料会让姐姐不适,害得姐姐在众人面前失仪——妹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姐姐要是还在生妹妹的气,妹妹就在这里给姐姐磕头赔罪,直到姐姐消气为止。”说完,她就要往下跪。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推开。那模样,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楚昭华看着她表演,心里默默打了个分。台词:七分。内容中规中矩,但“失仪”这个词用得很妙,听着是在认错,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楚昭华在及笄礼上丢了脸。表情:八分。眼眶红得恰到好处,眼泪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既不会花妆,又能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委屈”。肢体语言:七分。跪的动作放得很慢,给足了旁人搀扶的时间。综合得分:七点三分。扣分项:眼屎没擦干净。

      楚昭华在心里给她亮了分,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一屁股坐下。“翠果,瓜子呢?”

      “来了来了!”翠果端着一碟刚炒好的瓜子小跑过来。瓜子还是热的,散发着一股焦香。楚昭华抓了一把,开始嗑。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

      “咔嚓。”瓜子壳被咬开,瓜子仁落进嘴里。“咔嚓。”又一粒。

      楚婉宁还保持着那个要跪不跪的姿势,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她没想到楚昭华会是这个反应。在她的预想中,楚昭华要么会像从前一样大度地扶她起来,说“妹妹不必自责”;要么会像及笄礼那天一样直接戳穿她的把戏。但不管哪种反应,她都有应对方案。如果是前者——那就说明这位嫡姐骨子里还是那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如果是后者——那她就可以顺势哭得更惨,让满宫的人都知道嫡长公主在欺负庶妹。

      可是楚昭华既不扶她,也不怼她。只是在嗑瓜子。“咔嚓。”“咔嚓。”“咔嚓。”安静的院子里,只有嗑瓜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楚婉宁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保持那个半蹲的姿势,膝盖开始发酸。她咬了咬嘴唇,决定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姐姐,”她直起身来,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声音更加柔弱,“妹妹知道姐姐近来心情不好。及笄礼上那件事,妹妹已经跟贵妃娘娘解释过了,都是妹妹的不是,不关姐姐的事。贵妃娘娘她……她没有为难姐姐吧?”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表面上是在关心,实际上是在试探——贵妃到底把楚昭华怎么了。楚婉宁在翊坤宫的眼线已经告诉了她那天发生的事,但她还是想亲耳听听楚昭华怎么说。如果楚昭华抱怨贵妃,那就是把柄。如果楚昭华说没事,那就是逞强。不管怎么回答,她都能找到突破口。

      楚昭华嗑完最后一粒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翠果沏的,已经凉了。但楚昭华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名贵的贡茶。喝完之后,她把茶杯放下,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楚婉宁。然后她笑了。那笑容,真诚得像春天的太阳。

      “妹妹啊,”她说,“姐姐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

      楚婉宁立刻打起精神。来了,不管是什么反应,总比嗑瓜子强。“姐姐请说。”

      楚昭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楚婉宁的脸上,表情格外认真。“你眼角有眼屎,下次演楚楚可怜前,先照照镜子。”

      空气静止了。楚婉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旁边伺候的宫女们全都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是在拼命憋笑。翠果站在楚昭华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当场笑出声来,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

      楚婉宁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擦眼角。当然,什么都没擦到。她今天出门前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梳妆,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检查过,眼角根本没有什么眼屎。

      但问题是——楚昭华已经说出来了。这院子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只耳朵,所有人都听见了。就算她现在证明自己没有眼屎,也已经晚了。因为“二公主眼角有眼屎”这件事,会在今天之内传遍整个后宫,明天就会传到朝堂,后天就会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

      楚昭华太懂了。前世,她就是被这些“小事”一点一点拖垮的。今天有人说她“在御书房对某位大臣笑了”,明天就变成“与某位大臣暗通款曲”,后天就变成“图谋不轨,勾结外臣”。她曾经以为清者自清,谣言止于智者。后来她才知道——谣言不会止于智者,谣言只会止于另一个更大的谣言。

      所以这辈子,她不辟谣了。她造谣。

      楚婉宁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但她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股翻涌的怒气压了下去。不能发作。绝对不能发作。如果她现在发火,就等于坐实了楚昭华的话——她不是来真心道歉的,她只是在演戏。而一个被戳穿了还恼羞成怒的人,只会输得更难看。

      楚婉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姐姐真会开玩笑。”她的声音不再发颤了,但努力保持着平静,“妹妹知道姐姐近来压力大,才会在及笄礼上那般行事,才会对贵妃娘娘不敬,才会对妹妹说那些话——妹妹都理解。姐姐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跟妹妹说说,妹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陪姐姐说说话。”

      说着,她伸出手,想要握住楚昭华的手。楚昭华低头看了看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纤细,指甲染着淡粉色的蔻丹,保养得宜。前世,这只手挑起过她的下巴,用最甜的声音说着最毒的话。

      楚昭华没有躲开。她任由楚婉宁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她歪了歪头,表情忽然变得格外好奇。“妹妹,你说姐姐压力大——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楚婉宁一愣。“是……是妹妹自己猜的。”她很快反应过来,“姐姐近来行为与从前大不相同,妹妹担心姐姐,便多想了些。”

      “哦。”楚昭华点点头,“那你猜得还挺准的。姐姐最近确实压力很大。”她把另一只手也覆在楚婉宁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小动物。“姐姐最近在种萝卜。书上说萝卜要二十一天才能出芽,可姐姐等了三天就急得不行了。天天蹲在土边上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说这算不算压力大?”

      楚婉宁的笑容又僵了几分。

      “还有啊,”楚昭华继续说,“前两天姐姐想在院子里挖口井,结果挖到一块青石板。那块石板下面压着一只铁盒子。你知道铁盒子里装的什么吗?”

      楚婉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但她很快掩饰过去:“妹妹不知。”

      楚昭华盯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她说。然后松开了手。“因为我没有打开。我把土填回去了。”

      楚婉宁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楚昭华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青石板?铁盒子?埋在昭华宫的后院?如果真有这么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的会是什么?是贵妃娘娘说的那些“秘密”?还是别的什么要命的东西?楚昭华为什么不开?她在等什么?还是说——她根本就是在诈自己?

      楚婉宁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觉得今天的楚昭华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表面上平静无波,随便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但井底的暗流能把人拽下去淹死。

      “姐姐,”她站起身来,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时候不早了,妹妹该回去了。姐姐若是有空,随时来妹妹宫里坐坐。妹妹那里有上好的碧螺春。”

      楚昭华也站起来。“好啊。改天一定去。”她笑着送楚婉宁到门口,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妹妹,刚才姐姐说的那个建议,你回去考虑考虑。”

      楚婉宁脚步一顿。

      “眼屎的事,”楚昭华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下次真的要注意。影响观感。”

      楚婉宁的嘴角抽了抽。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整整一倍。

      翠果等楚婉宁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公主您看到了吗二公主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奴婢不行了肚子疼——”

      楚昭华靠在门框上,看着楚婉宁离去的方向,也笑了。但她的笑和翠果的笑不一样。翠果是解气的笑。她是看到了猎物咬钩的笑。

      “翠果啊。”

      “哈哈哈哈——啊?公主您说。”

      “你说,她今天回去以后,会不会派人来咱们后院,挖那块青石板?”

      翠果的笑声戛然而止:“……公主,您真埋了东西?”

      “没有。”

      “那您刚才说的——”

      “编的。”

      “……”翠果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那您为什么要编这个?万一二公主真的派人来挖,咱们后院的土都被翻遍了,您这段时间的菜不是白种了?”

      楚昭华转身往院子里走。“来挖才好呢。”她说。

      “啊?”

      “她来挖,就说明她怕了。她怕了,就会犯错。她犯了错,我就知道该怎么收拾她了。”楚昭华重新蹲回菜地边,拿起那把小铲子,“再说了,翻土不用自己动手,有人替我把地全翻一遍,种起菜来更方便。这叫——”她把铲子插进土里,抬头对翠果笑了笑,“这叫废物利用。”

      翠果看着自家公主阳光下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公主不是疯了。公主是成精了。

      ---

      同一天下午。楚婉宁回到自己宫里,攥得护甲都嵌进了掌心。

      “查!”她对跪在地上的心腹太监压低了声音,“去昭华宫后院,给我查清楚!那块青石板下面到底有没有铁盒子!铁盒子里到底有什么!”

      心腹太监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昭华宫的院墙上翻进来一个黑影。落地的时候,一脚踩进了楚昭华新沤的肥料坑里。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弥漫开来。黑影强忍着恶心,摸到后院。他摸到了一块青石板。青石板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土坑,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来了啊。辛苦了。明天帮我翻翻东墙根那块地,那边的土太硬了。”字体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写的。墨迹还是新的。

      黑影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猛地回头。昭华宫的正殿里,灯还亮着。灯光将一个纤细的人影投射在窗纸上。那人影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对他举杯。

      黑影落荒而逃。

      第二天一早,楚婉宁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角的粉扑得比平时厚了整整一倍。而楚昭华起了个大早,阳光洒满昭华宫的院子,她看着后院那几块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满意地点了点头。

      “省了好几天的力气。”她对翠果说,“今天可以种韭菜了。”

      翠果默默地把锄头递给她。她已经决定不再试图理解自家公主了。反正公主说什么,她照做就是。公主说种韭菜,她就种韭菜。公主说韭菜能割一茬长一茬,那就能割一茬长一茬。至于公主要割谁——翠果看了一眼楚婉宁寝宫的方向,缩了缩脖子。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正好。适合种韭菜。也适合给第一茬韭菜施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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