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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傅的胡子,和我的口水 太傅要 ...


  •   太傅要来上课的消息,是翠果用哭腔宣布的。

      “公主!明天太傅大人要来讲《女戒》!卯时三刻!在临华殿!”

      楚昭华正蹲在菜地边上给新种的韭菜浇水,闻言抬起头,表情茫然得像被人从睡梦中摇醒。“太傅?哪个太傅?”

      “就是那个太傅啊!胡子这么长——”翠果在胸前比了个夸张的手势,“说话慢得能把人急死,连皇上见了他都要让三分坐的那个!先帝爷亲自给皇上选的帝师,三朝元老,大曜文坛泰斗——”

      “哦。”楚昭华想起来了,“王老爷子。还没告老还乡呢?”

      “没有!不但没有,而且身体硬朗得很,上个月还在朝会上跟兵部尚书吵了一架,把兵部尚书吵到怀疑人生,回家躺了三天。”翠果的语气里充满绝望,“公主,您明天千万要好好听讲,千万别——别像这几天似的——”

      她没敢说完。但楚昭华听懂了。“别像这几天似的”包括但不限于:在贵妃面前用《孝经》噎人、在庶妹面前嗑瓜子谈眼屎、在自家后院埋假铁盒吓唬探子。

      “放心。”楚昭华继续浇她的韭菜,语气真诚,“我最尊师重道了。”

      翠果沉默了三秒。“公主,您上次说您最端庄持重,然后转头在及笄礼上把鼻涕擦在了礼服上。”

      “那次是意外。”

      “您上上次说您最有分寸,然后在翊坤宫跟贵妃娘娘说‘憋喷嚏会憋出内伤’。”

      “那是实话。”

      翠果绝望地闭了闭眼。她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列好了一份明天可能发生的情况清单:一,公主当堂顶撞太傅,被罚抄《女戒》一百遍。二,公主当堂睡着,被太傅告到皇上面前。三,公主当堂跟太傅讨论种菜,太傅气得当场告老还乡。四,以上全部。

      她的预感非常准确。

      ---

      第二天,卯时三刻。临华殿。

      这是宫里专门用来给皇子公主授课的地方,正殿三间打通,宽敞明亮。紫檀木的书案一字排开,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崭新的《女戒》抄本。

      太傅王维之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二,头发全白了,但一根一根梳得整整齐齐,在头顶挽成一丝不苟的道髻。胡子也是白的,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长度惊人,打理得油光水滑,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料子不名贵,但熨烫得没有一道褶子。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鹰,从书卷上方扫过来的时候,能让任何年纪的皇子公主都后背发凉。老爷子在朝堂上吵了几十年的架,从先帝爷吵到当今圣上,从户部吵到兵部,战绩全胜。唯一的弱点是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

      临华殿里已经坐了几位公主。除了楚昭华和楚婉宁,还有三公主楚静姝、四公主楚念安。两位小公主都才十二三岁,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楚婉宁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女戒》抄本,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一副随时准备记笔记的好学生模样。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整个人看起来清雅端庄,是太傅最喜欢的那种“好学生”模样。

      只有楚昭华还没到。太傅皱了皱眉,伸手捋了一把胡子。卯时三刻已过。

      殿外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楚昭华进来了。她穿得很随意——一件半旧的鹅黄色常服,袖口随意卷了两道,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头发也没梳成正式的发髻,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竹簪子随意别住。最过分的是,她手里还端着一碟瓜子。显然是刚从菜地里被翠果拽出来的。

      “先生早。”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太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在她手里的瓜子碟上停了一息。老爷子的胡子抖了抖。但他没有发作。三朝元老的涵养,不是这点小事就能破功的。他清了清嗓子:“开讲。”

      太傅翻开《女戒》,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临华殿里回荡。

      “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是以《礼》贵男女之际,《诗》著《关雎》之义……”

      楚昭华端坐在书案后,表情认真。目光盯着太傅。姿态端正。翠果在殿外偷看,看到这一幕,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公主今天居然在认真听课!奇迹啊!但她看不到楚昭华的表情细节。如果她能看到,她就会发现——公主的目光虽然落在太傅身上,但瞳孔并没有聚焦。就像是一只在太阳底下摊开肚皮的猫,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线团,脑子里想的是“这玩意儿能吃不”。

      太傅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声音很平,很稳,很有规律。像是一台老旧的纺车,嘎吱嘎吱地转着,转得人眼皮发沉。

      楚昭华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她努力撑了一下。太傅开始讲第二章。“……夫妇第二。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眼皮又往下坠了一点。太傅开始讲第三章。“……敬慎第三。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楚昭华的头开始往下点。

      她的意识在“不能睡”和“实在撑不住了”之间反复拉扯。不能睡,这是课堂,太傅是三朝元老。睡吧,昨晚写纸条戏弄探子写到半夜,太困了。不能睡,翠果会哭的。睡吧,反正耳朵也听不太进去。不能睡,父皇知道了要罚抄。睡吧,抄就抄,大不了用左手写。

      她的头越点越低,越点越低,最终——彻底趴在了书案上。但她趴得很隐蔽。脸埋在摊开的《女戒》抄本后面,只露出半个后脑勺,远远看去,像是在认真研读经文。只是那后脑勺的起伏节奏不太对。

      太傅还在讲。老爷子年纪大了,耳朵背,又沉浸在经文的微言大义里,一时之间没注意到课堂上的异样。

      楚婉宁注意到了。她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扫过楚昭华的方向。然后她的嘴角翘了起来。机会来了。她没有出声提醒太傅。她等。

      等太傅讲到“专心第五”的时候,楚昭华已经完全进入了深度睡眠。一丝细细的口水从她嘴角溢出来,滴在书案上。开始还只是一小滩,后来越淌越多,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汇成了一条亮晶晶的小河,蜿蜒着流到了那本崭新的《女戒》抄本上,把“专心第五”四个大字洇得模糊不清。

      楚婉宁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太傅抬起头,循声看来。目光越过楚婉宁,落到了后排——一个趴在书案上一动不动、口水流了半个桌子的女学生身上。老爷子的声音停了。临华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楚静姝和楚念安两个小公主吓得缩起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太傅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站起来。他走到楚昭华的书案前,低头看了看那滩还在不断扩大的口水,又看了看那个睡得正香、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梦话的嫡长公主。老爷子的胡子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咳咳!!!”太傅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楚昭华猛地从桌上弹起来,脸上还带着书页压出来的红印子,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痕迹。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太傅,看到了太傅抖动的胡子,看到了旁边楚婉宁脸上那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看到了自己面前那滩还在流淌的口水。

      她眨了眨眼。

      太傅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沉的:“公主殿下,《女戒》之‘专心第五’,讲的什么?”

      楚昭华低头看了看被口水洇湿的抄本,那上面“专心第五”四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她抬起头,表情真诚:“专心睡觉?”

      太傅的胡子抖得更厉害了。楚婉宁用袖口掩住嘴,嘴角上扬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三公主和四公主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殿外的翠果两眼一黑,差点栽倒。来了。她列的单子第二条——当堂睡着。

      太傅显然被这个回答噎得不轻。老爷子在朝堂上吵了几十年的架,从来都是他把别人噎得说不出话,今天却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用三个字堵得哑口无言。但他毕竟是王维之。三朝元老的涵养让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攻势。

      “公主殿下,”他的语气又沉了几分,“老臣讲的,是‘专心’二字。以专一之心,事夫婿,奉舅姑,持家业。为人妇者,当心无旁骛、目不斜视,不可有半点懈怠。这些道理,殿下可曾听进去一字?”

      楚昭华歪了歪头。她歪头的时候,表情格外认真,像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先生,您的意思是,专心很重要?”

      太傅冷哼一声:“自然。”

      “那——我刚才听您讲课,听得太专心了,不小心睡着了。这不正说明您讲得好吗?”

      太傅愣住了。楚婉宁的笑容也僵住了。

      楚昭华继续说,语气越来越真诚:“先生您想啊,我平时在昭华宫里种地挖土,精神好得很,怎么都不困。今天听您讲《女戒》,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不正说明您的声音有魔力吗?”她伸出手,比了个手势,“先生您讲的课,如同安神仙乐,让人身心舒畅,烦恼全消。我这辈子都没有睡得这么香过。这说明什么?说明您的学问已经融会贯通到了化境,一开口,就能让人放下一切尘世杂念,进入最纯粹的放松状态——这不比那些听着让人头疼的课厉害多了?搁在民间都能当安神药方供着。”

      临华殿再次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太傅站在楚昭华面前,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歪理,但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她是在夸他。字面上,每一个字都在夸。“安神仙乐”、“身心舒畅”、“化境”、“让人放下一切尘世杂念”——这哪里是骂人?这分明是在恭维!可问题是,恭维的内容是他讲课能把人讲睡着。

      太傅深吸一口气。不能被她带偏了节奏。“公主殿下,”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上课睡觉,是为不敬。与师长顶嘴,是为不恭。身为嫡长公主,当为弟妹表率,你却——”

      “先生教训得是。”楚昭华立刻站起来,态度极其端正,“我错了。”

      太傅又噎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大段训诫的话,结果对方直接认错了。他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楚昭华却还没说完。“我不该在先生讲到‘专心’的时候睡着。我应该像先生说的那样,专心致志地睡,不能一边睡一边流口水,把先生的教材弄脏了。”她拿起那本被口水洇湿的《女戒》抄本,翻开一页,认真地读了一句,“夫妇之道,参配阴阳——哎呀,口水把‘阴阳’糊住了。”然后她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看着太傅,“先生,您能再讲一遍吗?这次我保证,专心听您讲,不打瞌睡,把刚才落下的全补上。”

      太傅低头看着那张真诚的脸,又看了看那本被口水泡得皱巴巴的《女戒》。老爷子嘴唇翕动了两下。他教了一辈子的书,从先帝爷到当今圣上,从太子到诸位皇子公主,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学生。你说她顽劣吧,她认错态度比谁都好。你说她认错吧,她又能在认错的句子里夹带私货。你说她夹带私货吧,你又挑不出毛病来——她确实在夸你,确实在认错,确实在表示要“专心听讲”。而且她的表情,真诚得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

      太傅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楚婉宁的笑容完全消失。长到两个小公主开始偷偷交换眼神。

      终于,老爷子开口了。他叹了口气。“罢了。今日就讲到这里。”他合上手中的书卷,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昭华。楚昭华正拿着帕子擦桌上的口水,擦得格外认真,嘴里还念叨着“下次睡觉前一定少喝水”。

      老爷子嘴唇又翕动了两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临华殿里,楚婉宁站起身来,笑容已经完全不见了。她看着楚昭华,欲言又止,最后也转身走了。临走前,楚昭华听见她压低声音对宫女说了一句:“太傅居然没责罚她?”宫女不敢接话。

      两个小公主也赶紧收拾东西,踮着脚尖跑了。转眼间,临华殿里只剩下楚昭华一个人。她把最后一点口水擦干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公主!!!”翠果从殿外冲进来,腿都是软的,“您您您您——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您是认真的吗?!”

      “哪些话?”

      “就是——就是那个——安神仙乐——身心舒畅——”

      “当然是认真的。”楚昭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太傅的课确实很催眠。这一点我绝不撒谎。”

      “可您说那是夸奖!”

      “是夸奖啊。”楚昭华歪了歪头,“能让人睡个好觉,难道不是最高的夸奖?你想想,这世上多少人在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多少人为这为那失眠到天亮。太傅的课能让人放下烦恼睡个好觉,这叫普度众生,功德无量。”

      翠果觉得自己脑子要烧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一句:“公主,您这张嘴,迟早要把宫里所有人都气死。”

      “不会的。”楚昭华笑了笑,拿起桌上那碟还没嗑完的瓜子,“最多气到半死。留半口气,让他们接着气。”

      她把瓜子揣进袖子里,走出临华殿。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太傅的胡子抖动的画面还留在她的脑海里,她笑了一下。老爷子其实人不错,就是太古板了些。上辈子她在太傅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把《女戒》倒背如流,生怕背错一个字。结果呢?背得再好,也抵不过贵妃一句“昭华公主目无尊长”。规矩是给老实人定的。对付不老实的人,就得用不老实的办法。

      “翠果。”

      “奴婢在。”

      “中午吃韭菜饺子。”

      “……公主,您能不能正经三秒钟?”

      “正经了一辈子,不想正经了。”楚昭华头也不回地往昭华宫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对了,下午去给太后请安。听说太后这两天胃口不好,带点我种的韭菜过去。”

      翠果警惕地看着她:“公主您不会又在打什么主意吧?”

      “怎么会呢。”楚昭华笑了笑,“只是想跟皇祖母聊聊《女戒》。我觉得我的理解比太傅深刻。”

      翠果再次两眼一黑。她已经懒得问公主打算怎么“聊”了。反正问了也白问。公主的脑回路,现在不是她能预测的。她只希望太后娘娘的心脏足够好。

      她本以为太傅这事就算翻篇了,却没料到,楚婉宁的后手,已经递到了御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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