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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枣树、石板,与不挖的井 从翊坤宫回 ...

  •   从翊坤宫回来,楚昭华连着种了三天地。

      第一天刨了牡丹花坛,撒上萝卜种子;第二天在东墙根开了新地,栽上辣椒苗;第三天,她决定在后院挖口井。

      “公主!真不能挖啊!”翠果快哭了,“挖井要先报内务府,再等工部勘测,没半年批不下来!而且咱们院子就这么大,挖了井连走路的地方都没了!”

      “太麻烦了。”楚昭华拎着铁锹站在后院,“咱们自己挖。”

      翠果面无表情地退到一边。她已经放弃了,自家公主不是变了性子,是彻底疯了。疯就疯吧,反正她跟着就是了。

      楚昭华选好位置,一锹下去。

      锹头入土三寸,“咚”地一声,磕到了硬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浮土,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露了出来,边缘凿刻痕迹清晰,一看就是人为埋下的。

      楚昭华盯着石板,看了很久。

      她知道下面是什么。

      前世被打入冷宫前,她把一个铁盒子埋在了这里,盒子里是她后来在冷宫里,在墙上刻下的绝笔信。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会有人替她申冤。

      后来她才知道,不会有。她死后,昭华宫被彻底翻修,楚婉宁搬了进来,把这里改成了花房。名花种在她生活过的土地上,盖住了她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包括这块石板,包括那封信,包括她这个人。

      楚昭华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泥。

      “算了,不挖了。”

      翠果长长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儿种棵枣树吧。”楚昭华站起来,笑得没心没肺,“枣树好,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果子能吃,枝桠能晒东西,树下还能乘凉。而且枣树耐活,给点土就能长,比人好养活多了。”

      翠果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却不敢问。最近公主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可每次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都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只有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道极深的光。像在井底困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扒着井沿,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

      ---

      那天夜里,楚昭华做了个梦。

      不是梦,是上辈子的记忆。她清楚自己在做梦,身体却不听使唤。她还是那个躺在冷宫里的楚昭华,每天只有又聋又哑的老太监,从门缝塞进来一个馊馒头、一碗凉水。

      她吃,她喝,她不想死。她要见父皇,要告诉他太子贪墨她没参与,楚婉宁递上的罪证是伪造的,皇叔楚渊手握重兵早有二心。

      她用指甲在墙上一遍遍刻着,指尖磨得生疼起皮也浑然不觉,只想着要把冤屈留下去。

      可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来。

      画面闪过太子站在冷宫门口,冷笑着说“棋子替主子顶罪,天经地义”;闪过楚婉宁用蔻丹红指甲挑起她的下巴,甜笑着说“姐姐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了”;闪过老太监端着酒走进来,酒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楚昭华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哭。上辈子哭得够多了,眼泪都流干了,这辈子不想再把力气浪费在哭上。

      她赤着脚下床,走到铜镜前。月光够亮,照得镜中人清清楚楚——十五岁的脸庞,二十五岁的眼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不是楚婉宁那种甜腻的笑,不是贵妃那种端着的笑,是很轻、很淡、很松弛,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笑。

      “上辈子的烂账,这辈子咱们一笔一笔算。用最舒服的方式算。”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着急,一个都落不下,一笔都不会少。就像种韭菜,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她伸出手指,沾了点凉透的茶水,在镜面上写下四个名字:楚承宣、楚婉宁、苏氏、楚渊。

      写到第五个的时候,指尖顿住了。茶汤顺着手腕淌下来,把半笔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黑。

      她盯着那团黑,沉默了很久,伸手抹掉了所有字迹。铜镜里重新映出她干净的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急。第五个人,还没到时候。”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初秋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上辈子她的嗅觉、味觉、知觉,都熄在了那杯冷酒里,这辈子重活一次才发现,原来泥土是这个味道——有点腥,有点涩,有点扎鼻子,却意外的好闻。

      比龙涎香好闻,比虚伪的笑脸好闻,比“大局为重”四个字好闻,比这宫里所有冠冕堂皇的话,都好闻。

      “翠果。”她轻声开口。

      外间的翠果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呼噜声小小的。楚昭华也不在意,对着夜色继续说:“明天咱们种韭菜。韭菜好,割一茬长一茬,割不完,也死不了。”

      窗外虫鸣几声,像在附和她。

      她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这一夜,没有再做梦。

      前世的事,已经不需要在梦里反复温习了。她醒了,彻底醒了。

      以后该失眠、该做噩梦、该夜里辗转反侧心惊肉跳的,是那些欠了她账的人。

      和她无关了。

      ---

      第二天清晨,翠果端着洗脸水进来时,楚昭华已经起了。

      不仅起了,还换了身利落的常服,坐在铜镜前拿炭笔画眉毛,画得格外认真。

      “公主,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翠果放下水盆,探头一看,愣住了,“您这眉毛……怎么画得这么凶啊?”

      “凶就对了。”楚昭华对着镜子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上辈子画了一辈子好欺负的眉毛,这辈子换个款式。”

      她放下炭笔站起来:“走了。”

      “去哪儿?”

      “先种韭菜,再收账。”

      楚昭华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守门小太监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帖子:“公主,二公主差人送来的,说御花园菊花开了,请您今日午后去赏菊品茶。”

      翠果脸色一变:“公主,这肯定是鸿门宴!及笄礼刚闹完,她怎么可能好心请您赏花!”

      楚昭华接过帖子,指尖拂过上面精致的绣纹,忽然笑了。

      她还没找上门,对方倒先送上门来了。正好,省得她跑一趟。

      “告诉来人,本宫准时到。”

      小太监应声退下。翠果急得直跺脚:“公主!不能去啊!万一她们又耍花招怎么办!”

      “耍花招才好。”楚昭华把帖子随手放在石桌上,阳光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眉峰上,锋利又明亮,“不耍花招,我怎么名正言顺地,收第一笔账呢?”

      她转身走向菜地,挽起袖口,露出白生生的手臂。

      初秋的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适合种韭菜,更适合——清算旧账。

      而宫墙的转角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目光落在昭华宫的方向,指尖摩挲着一枚玉扳指。身边的暗卫低声回禀着及笄礼、翊坤宫、种菜挖井的所有事。

      那人听了许久,低低笑了一声。

      “嫡长公主?有点意思。”

      他转身离去,衣摆扫过落叶,没留下半分痕迹。只有风里,还留着一点冷冽的檀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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