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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07   ...

  •   07

      纲吉退烧之后又在床上躺了一天。

      不是他不想起来,是狱寺死活不让。这个银头发的左右手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说十代目你要是敢下床我就把这堆文件全吃了。纲吉看着那沓文件的厚度,觉得狱寺大概是认真的,于是乖乖躺了回去。山本倒是一如既往地乐观,靠在窗边削苹果,削完了自己啃一口,说甜,然后又削了一个递给纲吉。里包恩来了一趟,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说了句“死气弹的后遗症,下次注意”,然后就走了。纲吉不太确定那句“下次注意”是对谁说的,是对他还是对那颗子弹本身。

      直到第三天,狱寺被他支出去办事,山本被里包恩叫去训练,房间里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纲吉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被暖气烘得微微发温。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身体的重量,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是拉开的。午后的阳光正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并盛的风灌进来,带着熟悉的潮湿气味——不是西西里那种海盐和橄榄树的味道,是青草、泥土、旧木头和远处电车轨道上金属摩擦的焦味。是并盛的味道。他在西西里闻不到的味道。

      窗外的并盛和十年前没有太大变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商店街的招牌换了几块,但便利店还在老地方,门口还是那台红色的自动贩卖机。电车轨道从住宅区中间穿过,电车的车厢在楼宇之间一闪而过,传来极短暂的轰隆声。更远一点是并盛中学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小小的身影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移动,操场边上站着一排樱花树。

      纲吉的目光停在那排樱花树上,停了好一会儿。那不是真的樱花树——那些樱花树他太熟了,每年春天的模样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光秃秃的灰色枝干,粗糙的树皮,深褐色的树疤,树枝的分叉角度略微歪斜,像是曾经被台风刮断过又重新长出来的。整棵树没有任何开花的迹象,连叶子都稀稀拉拉的,不像别的樱花树那样在春天会炸开成一团粉色的云。这棵不开花的樱花树,他在下面经过了三年。三年里每一个春天,他看到别处的樱花烂漫如霞,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校门口那棵沉默的树,心里想——会不会今年它就开了呢。但它从来不开。只是站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种姿势,像在等什么人。

      他看着那些樱花树,然后想起了电子樱花。

      那是在并盛中学的第二年。那年春天,并盛町的樱花意外地开得特别晚,到了三月中旬树上还只挂着稀稀拉拉几朵花苞,像是忘了被通知春天已经来了。学生会提议在校园开放日那天用电子樱花装饰校门口。学校批了。负责装饰的是风纪委员会——也就是说,是云雀恭弥。他为什么会接下这件事,至今是个谜。没有人敢问他。也没有人敢帮他。据说副委员长草壁提出过要不要叫几个委员一起,云雀看了他一眼,草壁就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傍晚六点过后的并盛中学,学生已经走光了,整栋教学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校门口那棵不开花的樱花树下,云雀恭弥蹲在梯子旁边,正在整理一团绕成一团的电线。他穿着一身洗得很干净的不知什时候的旧版制服,袖口挽到手腕以上两寸,手指上沾了灰。旁边的纸箱子里装着几十串电子樱花——粉白色的LED小灯珠,每一朵只有指甲盖大小,用细铜丝串成枝条的形状,通上电就会亮起来,发出一种温柔的、不太真实的粉白色光。

      他干这件事干了将近四个小时。草壁六点钟的时候被他赶走了——理由是“群聚”,虽然当时在场的除了草壁就只有他自己。草壁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脸上带着一种“委员长你确定你一个人能行吗”的表情,但他不敢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云雀恭弥这辈子从没说过“不行”这两个字。所以最后校门口只剩下云雀一个人。他把电子樱花一条一条地挂上枝头,动作不算温柔,但出奇地细致。每一根枝条都挂到了他选定的位置。枝条交叉的地方他特意多绕了一圈铜丝,怕被风吹掉。挂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站在校门口正中间,抱着胳膊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按下开关。

      电子樱花亮了。

      粉白色的光从枝头上同时亮起来,像有人把一小片晚霞剪碎了挂在树枝上。那些细小灯珠的光不是刺眼的白,也不是俗艳的粉,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温和而干净的颜色。光透过树枝的空隙洒在石板地上,洒在校门口的石阶上,洒在云雀恭弥的脸上。他站在花光下面,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看。他确实在看——那些不会凋谢的、不会过敏的、不需要春天也能亮起来的光。对樱花过敏的云雀恭弥,在不开花的樱花树下站了很久。

      风起了。铜丝轻轻晃动,电子樱花的光在风中微微闪烁,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来今晚的巡视还没做完。教学楼里应该已经没人了,但按惯例他还是要走一遍,这是他的习惯。他把开关的防水罩盖好,转身往教学楼走去。皮鞋跟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均匀的回声,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三楼,每一间教室的门都推开来检查一遍——门锁好没有,窗户关了没有,灯关了没有。然后他推开了二年级教室的门。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有个人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云雀的手已经摸到了浮萍拐。他往前走了一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校服皱巴巴的,袖子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小滩在课本上,把那页纸洇湿了一小块。是沢田纲吉。那个废柴纲。整个学校都传遍了。

      云雀停住了脚步。他站在教室后门的地方,和他隔着七八张课桌。他知道沢田纲吉在这里睡着了。他本该走进去把他拎起来,扔出教学楼,锁门走人。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刻松开了浮萍拐上的手指。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少年,看了一会儿。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纲吉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电子樱花的光透过玻璃窗映进来,粉白色的,很淡很淡的一层,落在纲吉的后脑勺上,落在他翘起来的那几根棕色头发上,把发梢也染成了极浅极浅的粉。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嘴巴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个音节,听不清是什么,然后又安静了,继续睡。

      云雀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走开。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纲吉,看了很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电子樱花还亮着,他靠在门口,第一次没有觉得一个人待在教学楼里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叫醒纲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沢田纲吉自己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推开了门,有人靠在门框上看他睡了一整个傍晚,然后又轻轻把门合上。后来纲吉醒了,看到窗外粉白色的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校门口那棵不开花的樱花树亮了。满树的电子樱花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树上撒了一把不会灭的星星。他不知道这些花是谁挂上去的。但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几天之后,云雀第一次注意到了沢田纲吉打架的样子。

      那是一个平常的下午,他惯例在并盛巡逻。在经过一个巷子时听到了打斗的声音。

      他看到一群人在群殴一个并盛的同学。等等,那是……泽田纲吉。云雀皱了皱眉。他在心里用“草食动物”把沢田纲吉从头到脚套了一遍——不会打架,没有体力,没有武器,他完全可以现在走出去,用浮萍拐把这些外校混混赶走,前后用不了三分钟。但他的脚没有动。他靠在墙上,对自己说:再看看。

      云雀看到纲吉的腿还在抖,位置却没有丝毫后退。他把书包举在胸前,动作愚蠢而笨拙,但他站在那里,像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栅栏。云雀靠墙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浮萍拐的握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球棒抡在书包上。书包带子彻底断了,课本从破口里飞出来散了一地。纲吉被冲击力带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到墙面,咚的一声。云雀的脚往前挪了半步。是他的身体自己动的。他把那半步收回来,继续靠在墙上。再等等。他想再等等。

      然后他看到纲吉站起来——慢慢地爬起来,手撑着地,膝盖直起来,脊背一节一节地挺直。然后抬头看着那个抡球棒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是被撞到后脑勺时条件反射涌上来的。但他在抖着嘴唇、红着眼眶的情况下,一步都没有退。云雀看着他,在阴影里微微偏了一下头。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打架厉害的人他见得多了,不怕死的人也见得多了,但一个怕得要死却还站着的人——他见得不多。或者说,从没见过。他从来不知道沢田纲吉有这种倔。

      然后里包恩出现了。那个穿黑西装的婴儿站在空地另一头的垃圾桶上,举起一把枪。云雀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不知道里包恩是谁。但他知道这个婴儿出现在并盛绝对不是来度假的。但他没想到里包恩的枪口会对准纲吉。子弹射出去的时候,云雀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光——橙色的光,从纲吉的指尖炸开。

      死气炎。

      云雀站直了身体,浮萍拐从身侧取下来,握在手里。他靠在墙上的姿势彻底变了,是猎食者看到另一个猎食者时的本能反应。那道光裹住了纲吉的全身——不是刺眼的,是薄的,暖的,像一层被拉伸到极薄的火焰。纲吉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泥地被踩出一道浅浅的印痕。然后他动了。

      云雀看着他出拳、格挡、追击,看着他把球棒格开、把指节铜环打飞、把最后一个站着的混混踩在脚底下。整个过程中纲吉的眼睛里没有暴戾,没有残忍,只有一种极冷静的笃定。和他刚才抖着腿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笃定——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做。云雀握在浮萍拐上的手指收紧了。因为他从这道橙色的光里,看到了某种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一个值得他亲自站在对面的人。

      他看着纲吉站在四个倒地的人中间,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上的光慢慢熄灭。然后纲吉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云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边有云压过来,灰色的,很低。要下雨了。他看到纲吉的膝盖弯下去,看到纲吉倒在地上。然后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蹲在纲吉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脸——脸上有泥,嘴角有血,睫毛在微微颤动。刚才还在空地上浑身发光的人,现在蜷在泥地里,膝盖缩着,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小把泥。

      他把纲吉抱起来。少年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轻,被他抱着的时候,额头很自然地垂下来抵在他的肩窝上,呼吸又热又湿。云雀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脸。纲吉的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汗还是已经开始落下的雨珠,嘴唇干裂了一道小口,渗了一点血丝,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昏过去之前还在努力扯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

      他站在开始飘落的细雨里,忽然想起二年级教室的那天晚上。电子樱花的光落在这个人脸上,睫毛也是这样微微颤动着。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现在他知道了。沢田纲吉。草食动物。一道他等了很久的、值得他用全力去打的光。

      他抱着他走向保健室。保健老师不在,他自己翻出了退烧药和绷带,把纲吉放在床上。他坐在床边的椅上,靠着椅背,翘起腿。他没有走。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床上的少年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词。他看着床上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把浮萍拐放在椅子旁边,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并盛在雨中沉默着。他守了一整夜。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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