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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06 ...

  •   06

      “我在跟你说话呢!。”

      领头的人凑近了一点。纲吉能闻到他嘴里的烟味和口香糖混在一起的甜腻气息。他的脑子在这时候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有时候会这样。所有的感官忽然被调到最灵敏的那一档,像一台快要坏掉的收音机在临死之前把所有的频率都收了一遍。他能听见巷子深处有水滴从排水管里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他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按了两下,叮铃叮铃。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不是心跳。是脚步声。从巷口那边传来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一样,不紧不慢。他往巷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余光里看见巷口的墙壁上投着一个小小的黑影。那个黑影戴着帽子。

      里包恩。纲吉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他站在巷口的垃圾桶上面,保持平衡。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绿色的变色龙趴在他的帽檐上,用一只眼珠看着巷子深处发生的一切。纲吉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这个婴儿总是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总是在最糟糕的时刻变成他视野里唯一清晰的轮廓。但这一次纲吉心里涌上来的感觉不是感激,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想说你来了,又想说你来了有什么用。你是个婴儿。世界第一杀手也许是真的,但你的身体只有我的膝盖那么高,你的手枪看起来像个玩具。四个人,你一个都打不过。你走吧。他在心里把最后三个字说了两遍,但没有说出来。

      “你说什么?”领头的人凑得更近了,喷出的热气打在纲吉脸上。纲吉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大概出声了,不是那三个字,是别的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嘟囔什么。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松了一下,然后又攥紧了。然后他听到了里包恩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巷子的石板地上。

      “彭格列十代目候补,不能永远靠别人来救。”那个声音从巷口传来,“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沢田纲吉,如果你注定是废柴,那就做给我看——你到底有多废柴。然后从废柴里站起来。”

      纲吉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枪,枪口正对着纲吉的额头。

      那几个人顺着纲吉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婴儿拿着一把玩具枪,然后他们笑了。笑声在小巷里回荡,和排水管的水滴声混在一起,和远处自行车的铃声混在一起,和那只鸽子飞回来又飞走的扑翅声混在一起。领头的人笑到一半,忽然停下了。因为那个婴儿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睛黑得像两颗没有星光的冬夜,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他扣下了扳机。

      一颗子弹从枪口里射出来。不是普通的子弹——纲吉看不清它的形状,但他能感觉到它穿过空气的时候,空气被烫了一下。子弹直直地飞过来,带着一道极细的橙色尾迹。那几个人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子弹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穿过去,正中纲吉的额头。

      纲吉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从额头正中央蔓延开来的热,沿着头骨往下,穿过颈椎,灌进脊椎,从脊椎扩散到整片后背,从后背流向四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被放大了十倍——咚、咚、咚——每一下都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敲。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不是比喻,是真的能听见,像一条河在耳朵深处奔涌。然后那股热从胸口涌上了喉咙,涌上了眼皮,涌上了指尖。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是他自己的手指在发出一种很淡的、橙色的光。

      死气炎。

      他不知道自己喊出了什么。那个声音从他的胸腔里冲出来,撞开喉咙,撞开嘴唇,在小巷子里炸开。不是他在喊,是他的身体在喊。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再是他的了——或者说,终于真正是他的了。他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地被踩裂了一道缝。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不再是平时那种废柴纲畏畏缩缩的光,而是另一种东西。那几个混混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的几分钟,纲吉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动。他能感觉到拳头的触感——他的拳头落在某个人的胸口,那个人飞出去撞上了墙。后背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墙灰簌簌往下掉,落在那个人的头发上。他能听见骨头撞在墙上的声音,那个人贴着墙滑坐下来,捂着胸口,满脸不敢相信。

      第二个人从侧面冲上来,手里不知从哪捡了一根铁管。纲吉的身体自己转了过来,脚跟在地上一拧,腰跟着转,手臂横扫出去。铁管被他的手背格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响,嗡鸣声沿着铁管传到那个人的手上,他虎口一麻,铁管脱手飞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水沟里。然后纲吉的手肘已经顶到了他的腹部。那个人弯下腰,整个人像一只断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上。

      第三个人开始往后跑。纲吉想追,但他转头的时候看见了第四个人——那个领头的人。领头的人站在巷子最深处,手里攥着一把弹簧刀。刀锋在昏暗的巷子里亮了一下,冷白色的光沿着刀刃滑过去,映在纲吉的眼睛里。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攥着那把刀,刀尖对着纲吉。

      纲吉看着他。他的大脑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刀,会受伤,要躲。但另一个更大的声音把前一个声音完全盖住了。那个声音不说话,只是吼。只是让他往前冲。

      他冲过去了。弹簧刀刺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侧了一下。刀锋从他校服的袖子上擦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他听见了布料撕裂的声音。但他的拳头已经出去了,正中对方的脸颊。那个人手里的刀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刀片弹了一下,震出一声细长的金属颤音。他的后背撞上墙壁,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然后整个人沿着墙面滑下去,坐在地上,没有再站起来。

      巷子里突然安静了。

      纲吉站在巷子正中间,胸口剧烈起伏。他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死气炎在昏暗的巷子里映亮了石板地上的裂缝和散落的课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打翻了三个人,撞飞了一个人,挡住了一把刀。他认识这双手——这双手昨天还在被同一个人踩在脚底下。他看着自己的指节,这双手怎么忽然就不一样了。

      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他的鼻尖上。凉的。

      他抬起头。并盛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巷子两边楼房的屋顶。雨是从一片最厚的云里落下来的,第一滴试探性地砸在石板地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忽然之间所有的雨滴同时落下来了——像被人从上面兜头泼了一盆水。雨点砸在石板地上溅起水花,砸在墙上淌成水痕,砸在数学课本的封面上,那个鞋印被雨水洇开,慢慢模糊。

      纲吉站在雨里,没有动。他想动,但他的腿忽然不听使唤了。死气炎在他指尖闪了两下,然后灭了。他感觉到很冷,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流过额头,流过眼皮,流过下巴,流进校服领口。校服衬衫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重。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但他感觉不到。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膝盖正在往下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皮鞋跟踩在巷口的积水里,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了眼皮。巷口站着一个穿并盛制服的身影。浮萍拐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银色的寒光,雨水沿着拐身往下淌,从拐尖滴落,和地上的积水汇在一起。那张脸白得不像真人,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蹲在雨里的纲吉。

      “……在别人的地盘上群聚。咬杀。”

      那个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和十年前后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纲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云雀学长”,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我打赢了”,想说很多话。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嘴角扯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膝盖彻底弯了下去,倒在了巷子里的积水中。积水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那双皮鞋踩着积水朝他走过来。步子依然不急不缓,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他感觉到有人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一只手穿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抄起膝弯。那只手是凉的,指节很硬,有薄薄的茧。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雨下了整整三天。

      这是后来山本告诉他的。山本来探望他的时候带了一袋苹果,说这雨下得邪门,并盛河的水位涨了半米,学校操场变成了池塘,足球部的人在跑道上用竹竿撑船——最后一句大概是假的,但纲吉当时烧得迷迷糊糊,也没力气分辨。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做着关于十年前回忆的梦。他梦见自己的手指在发光,橙色的光,很亮很亮,亮到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但他低头看手的时候光忽然灭了,然后他往下坠,一直坠,坠不到底。

      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热。被子太厚了。他身上盖着两层被子——一层是保健室的薄被,另一层是不知道谁盖上去的校服外套。校服外套是黑色的。他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云雀恭弥坐在床边的椅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封面上印着一行纲吉不认识的意大利文。他没有看纲吉,眼睛盯着书页,翻了一页,然后又翻了一页。动作不紧不慢,好像他不是坐在保健室里守着一个烧了三天的人,而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打发一个无聊的下午。窗外是第三天傍晚的夕阳,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下眼睑上。

      纲吉张了张嘴。嘴唇很干,干到上下嘴唇黏在一起,分开的时候扯了一下,生疼。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不出声音。他咽了一口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痛得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他试了第二次。这次发出声了,但声音不像自己的——很哑,像一台受潮的收音机勉强挤出了一点信号。

      “……云雀……学长?”

      云雀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转过头看着纲吉。那双灰色的眼睛和十年前在巷子里看到的一样——不,不是一样。巷子里那一眼很短,纲吉只来得及看到他眼睛里有很深很沉的什么。现在他看清了,那很深很沉的东西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是他看不懂的。他只看懂了一样——云雀没有说“你醒了”。没有说“感觉怎么样”。没有说“你烧了三天”。他只是看了纲吉几秒,然后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杯水,递过来。

      “喝了。”

      纲吉接过水杯。手指碰到云雀的指尖时,凉的。不是水的凉,是他的手指凉。纲吉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喝的温度。他喝了两口就不行了,喉咙咽水都疼,但还是硬着头皮喝了第三口。他把杯子握在手里,不知道说什么。

      “……我睡了多久。”

      “三天。”云雀的声音没有波动。他重新坐回椅上,但没有再拿起书。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灰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夕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东移,从床脚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门框上。

      纲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杯是普通的陶瓷杯,他盯着那个杯子盯了很久。三天。他睡了三天。他模糊记得自己做了关于十年前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梦,记得好像有人给他换过头上的湿毛巾——毛巾换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冰凉的,然后变温,然后又被换成冰凉的。

      “……一直是……学长在这里吗?”

      云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穿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浮萍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烧退了就起来。白兰不会等你。”

      门在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了。纲吉坐在床上,抱着那个玻璃杯,看着杯子里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微微晃了一下。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因为杯子里的水是温的。不是凉的,不是烫的,是刚好能喝的温度。换了三天毛巾的人,把水放在床头的人,坐在椅子上守了三天的人——那个人什么都不会说,但水是温的。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用手指摸了摸领口的布料。然后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上铺着薄薄一层灰,这间屋子大概很久没住人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并盛的街道在夕阳下面铺开来,和十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远处学校的钟楼还在,操场上的灯已经亮了。更远的地方是山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有人在敲门。狱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十代目?你醒了?你等一下我马上进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纲吉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件西装外套。狱寺站在门口,眼下挂着两个很深的黑眼圈,山本从他身后探出头,咧开嘴笑了一下:“哟,睡饱了?”

      纲吉看着他们,把西装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嗯。睡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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