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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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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盛中学的秋季运动会每年都卡在雨季的边缘。教务主任每年都拍着胸脯说“今年一定不会下雨”,每年都下。今年也不例外。
而且今年更过分——雨从周三就开始下,不是夏天那种痛快的雷阵雨,是那种绵密的、细针一样的秋雨,淅淅沥沥地往下落,不紧不慢,像是打算在并盛町住下来不走了。
操场上的跑道线被雨水泡得模糊了又重画,重画了又被泡模糊。体育部的学生拎着石灰桶在跑道上来回跑了三趟,每次刚画完就又开始飘雨星子,白色的石灰浆顺着雨水的纹路淌开,把跑道染成一幅抽象画。
广播站每天早上都在喇叭里宣布“运动会延期一天”,教导主任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遗憾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麻木。到了周五下午,操场上支起来的帐篷有一顶被雨水压塌了,红白条纹的篷布皱巴巴地趴在地上,积了一洼水,没有人去收拾。整个并盛中学弥漫着一种湿漉漉的、憋闷的、像是所有人都被关在同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的气氛。
然后奇迹般地,周五早上,天开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整张脸,金光灿灿地照在并盛中学的操场上,把跑道上残留的积水照成一面一面小镜子。教学楼外墙被雨水泡了一周之后终于见了光,墙面上的水渍慢慢褪成淡灰色的痕迹。操场边上的草皮被雨水喂得油绿油绿的,踩上去能踩出水来。
体育委员们起了个大早,把最后一道跑道线画好,把剩下的帐篷重新支起来,把被雨水泡皱的班级标签换成新的。广播站的喇叭里传出了久违的运动员进行曲,教导主任的声音高了整整半个调,在喇叭里宣布运动会现在开始——语调里带着一种“终于他妈不下雨了”的狂喜,虽然他用的是更文明的表达方式。
整个并盛中学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搬着椅子、扛着应援旗、拎着装满零食的塑料袋,说说笑笑地往操场上走。有人已经在脸上画好了班级的加油彩绘,红白两道横杠从额头拉下来,被汗水晕开了一点边缘;有人在最后一刻还在背交接棒的要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裤缝上比划着交接的角度。
跑道上已经开始进行第一项比赛——一百米预赛。发令枪啪的一声脆响,跑道上几个身影同时弹出去,踩得跑道上的积水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去。看台上爆出一阵尖叫,有人挥舞着彩旗,有人把应援词喊破了音,操场上的空气被搅得热闹而喧腾。
沢田纲吉没有在看台上。他坐在操场边缘的一张折叠椅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他刚跑完一百米预赛,跑了最后一名。不是“发挥失常”那种最后一名,是“从起跑开始就被所有人甩在后面”那种最后一名。发令枪响的时候他的起跑慢了整整一拍,跑到中途他的鞋底在湿滑的跑道上打了一下滑,差点摔倒,等他稳住重心再抬头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到了终点。他喘着气,脸上有汗,膝盖上蹭了一道跑道上的白灰,鞋带散了一地。
他旁边没有同班的人。大家已经去看下一场比赛了。他把散掉的鞋带重新系好,系了个死结,然后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去哪里。看台上太挤了,帐篷下面也挤满了人,操场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学生。他也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去——刚跑了最后一名,他不想看到任何人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来,书包里有一把伞。
不是今天带的。是前几天一直下雨的时候,妈妈塞进他书包侧袋里的那把折叠伞。这几天一直背着,一直没拿出来过。他把伞从侧袋里抽出来,伞面上有一道长期折叠留下的折痕,撑开的时候卡了一下,伞骨弹开的声音很轻,啪的一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撑伞——太阳已经出来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打遮阳伞。但他就是想手里拿点什么东西。那把伞是他今天跑最后一名之后唯一一个没有离开他的东西。他撑着伞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远处正在进行的三千米预赛。跑道上的选手已经跑了好几圈,有人开始喘了,有人被落了半圈还在咬牙跟着,看台上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然后天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慢慢变暗的,像是有人把灯关了。并盛山后面的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聚起来了,灰白色的,厚得像一床用旧了的棉被,从山脊那边翻涌过来。刚才还金灿灿的太阳被遮得一丝不剩,整个操场的光线在一瞬间从暖黄色变成了冷灰色。风也变了。带着潮湿凉意的风,从山的方向推过来,灌进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还在放着,但教导主任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语气里有一种“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的疲惫:“请各位同学注意——天气变化——运动会暂停——”
话音还没落,雨就下来了。是忽然之间整片云兜不住了一块砸下来的大雨。雨点密集地砸在跑道上、帐篷上、看台的塑料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操场上瞬间炸了锅——所有人同时开始跑。有的往教学楼跑,有的往帐篷下面挤,有的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有的在喊“先把器材搬进去”,声音和雨声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噪音。三千米的选手在跑道上停了一秒,然后被体育老师挥手赶回室内。起跑线上的发令员把枪夹在腋下,护着子弹盒往裁判室跑。帐篷下面挤满了湿漉漉的学生,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在笑这场雨来得太是时候,有人在骂自己刚晒干的跑鞋又湿了。
沢田纲吉没有跑。不是他不想跑——是他还没来得及跑,就看见了那个人。
操场最边缘的地方,在靠近器材室的那棵榉树下面。并盛中学操场边上种的是榉树和几棵瘦高的银杏,银杏叶子被雨水打得簌簌往下掉,榉树的树干被雨淋成了深灰色。那棵榉树的树冠不够密,雨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树下的石阶上。所有人都在跑,所有人都在往有屋顶的地方挤,只有那个人没有动。
云雀恭弥站在榉树下面,背靠着树干,双手抱着胳膊。他穿着并盛中学的校服,白色的,肩章上别着风纪委员长的徽章。他的头发被雨淋湿了,黑色的发丝贴在脸侧,几缕头发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有去擦。他的校服外套正在被雨水一点一点地洇透,袖口开始往下滴水,水珠沿着他垂着的手指淌下去,滴在石阶上。但他没有动。好像这雨和那些拥挤的人群一样,不值得他为之改变任何行动轨迹。
他是在等人群走。那些尖叫着跑向教学楼的背影,那些挤在帐篷下面推推搡搡的人头,那些踩在积水里溅起泥点的球鞋,所有这些拥挤的、喧闹的、黏糊糊地挤在一起的东西——他在等它们从操场上消失。
纲吉站在离他几十米的地方,手里撑着那把折叠伞。他看见云雀的头发在滴水,看见雨水从他的下巴尖滑落,看见他的校服外套湿透了贴在肩上。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个人看了多久。十几秒,或者更久。反正操场上的喧闹声在他耳朵里忽然变远了。他的注意力从所有的东西上收回来了,全部聚焦在那棵榉树下那个不肯动的身影上。
他忽然想起来——这个人是不是对花粉过敏。上周他从保健室醒来的时候,保健老师提过一句,说云雀恭弥对樱花过敏。樱花树不开花的时候没事,开了花就躲着走。榉树不开花,银杏不开花,但操场上没有樱花树,那他站在这里,大概纯粹是因为这里没有人。
纲吉的手在伞柄上握紧了一点。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孤独地站在雨里的人,忽然想起了很多天以前保健室的那张椅子。那个人曾经坐在那张椅上守了他一整夜,什么也没说。现在那个人站在雨里,没有人给他打伞。没有人敢。大概也没有人想到要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迈出的第一步。
走之前还有一段很长的空白——那段时间里他站在操场边缘,手里握着伞,脑子里在拼命地给自己找理由。他走过去能说什么?说“学长您怎么不打伞”?他连他的书包在不在身边都不知道,也许没带伞。说“我送您回教学楼”?云雀要去教学楼的话早就自己走回去了。说“打把伞吧别淋感冒了”?这种话对云雀恭弥说出来,纲吉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脑子里转了十几个理由,一个都没用。但他还是走过去了。
鞋子踩在被雨水泡软的跑道上,踩在泥地上,踩在银杏树下面湿滑的草皮上。他的鞋带又散了,但他没管。他走到那棵榉树下面,走到云雀恭弥面前。云雀正在看着操场——那些还在收拾器材的体育委员,那些抱着旗子往回跑的班级代表,那些帐篷下面挤着没走的人。然后一道影子罩在了他头顶。
云雀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从湿透的睫毛下面看过来。他的眼眶和上次纲吉在保健室看到的不一样——上次是微微发红的,花粉过敏导致的。这次没有红,只是睫毛上沾着雨珠,把他的眼神衬得格外干净而锐利。他低头看着纲吉,没有说话。满脸“你最好有个正当理由”的表情。
纲吉站在他面前,把伞举在他头顶上。
纲吉比他矮大半个头。举伞的时候手臂要往上抬高一点,手腕要往外翻,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上移了。伞面本来就小,他为了把伞稳稳地遮在云雀头上,整个人往云雀那边倾了一些,伞柄几乎是贴着自己的肩膀往后仰。而他自己大半个身体都在伞外面——右边的肩膀在伞外面,后背在伞外面,连右侧的校服袖子都已经开始被雨淋得颜色变深。好像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这把伞只有一个功能——给面前这个人遮雨。至于自己淋不淋,他没想过。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右肩已经湿透了。
“……学长,您淋湿了。”纲吉说。声音不大,但他自己听得很清楚。因为操场上的喧闹声已经远得不像真实的,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云雀看着他。看着他举着的伞,看着他因为举高而微微发抖的手腕,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右肩和肩膀上那片越洇越深的深灰色水渍。雨落在纲吉的肩膀上,落在他没遮住的半边头发上,水珠从他的发梢滑下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然后云雀抬起手,握住了伞柄。
他的手比纲吉的手大。覆在纲吉的手指上方,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心是凉的——是雨水的凉。纲吉的手指在被握住的那一瞬间僵住了。云雀没有说话,只是把伞从纲吉手里接了过来。然后他把伞往纲吉那边移了一点点。伞打到了两个人正中间。雨从伞面的边缘哗哗地往下淌,在两个人脚边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但两个人的肩膀都不再淋雨了。
纲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云雀已经移开视线,看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操场。伞在他手里稳稳地举着,不高不低,刚好罩住两个人。
“……站进来。”他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纲吉往伞下挪了一步。他的肩膀和云雀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闻到雨水和校服布料湿掉之后的气味,还有很淡的、和保健室里一模一样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水,不是洗衣液。是并盛的风。是从教学楼走廊里带过来的旧木地板气息,是操场上被雨水打湿的青草味,是秋天榉树叶子上挂着的水珠。
他站在伞下,心跳快得他都担心被听到。
操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帐篷下面最后几个学生也抱着器材跑回了教学楼,操场边的铁门被风纪委员从里面合上,锁头咔哒一声扣住了。整个操场在雨幕里变成一片空旷的灰绿色,只剩下跑道上的积水还在被雨点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云雀往前走了几步。纲吉跟着,步子比他短,云雀走一步他要走一步半。云雀注意到了。他的步幅微微缩短了一点。没有说任何话。但纲吉发现他不用追了。两个人并肩走在操场边缘的碎石小路上,穿过一片被雨打湿的矮冬青,穿过一条已经积了水的石板步道。操场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广播声和喧闹声彻底消散在雨声里。
并盛中学最偏的角落,在教学楼背面和围墙之间,有一个凉亭。很旧的一个凉亭,石柱上爬满了青苔,木顶的瓦片缺了几块,被雨水冲出了一道细小的缺口。凉亭中间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凳上落了积年的灰和几片被雨打下来的银杏叶。平时没有人来这里,这里太偏了,离教室太远,离操场太远,连早恋的学生都嫌这里的石凳子太凉。
云雀收了伞,把伞靠在石柱上。伞面上的雨水沿着伞骨的褶皱往下淌,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洼水。他在石凳上坐下来,靠着一根石柱,抬起一只手把额前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纲吉在他对面坐下,膝盖并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凉亭外面,雨还在下。天边的云层越来越厚,雨幕密得像一扇纱帘,把整个并盛中学罩在一种潮湿的灰色里。凉亭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石柱上青苔吸饱了水之后散出的湿润气味。
纲吉偷偷抬头看了对面一眼。云雀正在看着凉亭外面。他的侧脸被雨幕的光映得很白,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珠,校服的衣领翘了一小块,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纲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裤腿上蹭了一道跑道上的白灰,鞋带还散着,打了死结的那只鞋的另一边又开了。他没有弯腰去系,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雨声,听着对面那个人偶尔动一下衣料窸窣的声响。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学长,那个……运动会还要再推迟吧?等雨停了还会有运动会的吧。”
云雀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但也没说“闭嘴”。
纲吉不知道这句算不算聊天。他只是觉得安静太久他心跳声太大了。他又找了一些话来说——说了他跑最后一名的事,说发令枪响的时候他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说跑道太滑了,说到一半觉得这些好像都不值得跟云雀说。然后他说起了别的。他说他小时候并盛有一年下大雨,河里的水涨到堤坝边上,他放学回家绕了一大圈,走到天黑了还没到家,最后妈妈拿着伞出来找他,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他蹲在那里看雨,因为腿疼走不动了。他说那把伞和今天这把差不多大,也是折叠的。他说妈妈那天没有骂他,只是把他牵回了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不是一个会跟别人说这些的人。但大概是雨的原因。雨把整个并盛都关在外面了,凉亭里只剩下他和对面那个人。说出来的话好像掉进雨声里就会被盖住,不会被记住,不会被嘲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凉亭外面的雨帘,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云雀没有看他,但纲吉说话的时候云雀的头微微往他那边侧了一点。幅度极小,也许连云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然后纲吉打了个哈欠。不是故意的。是跑了一百米预赛,淋了雨,又在凉亭里坐了很久。他真的累了——他的身体开始发沉了。眼皮像被人挂了两个小铅坠,往下坠了两次都被他硬抬起来,然后第三次他没抬住,头往旁边一歪,靠在石柱上,睡着了。
凉亭里只剩下雨声。云雀看着对面的人——歪在石凳上,头抵着石柱,以一个绝对不舒服但也能睡着的姿势蜷在那里。他的校服衬衫半边是湿的,肩膀上的布料颜色比别处深一层。头发也是湿的,几缕棕色的发丝贴在太阳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一滴很小的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和上次在教学楼里看到的一样——睡着了之后,眉头会松开,所有白天挂在脸上的胆怯和不安都会消散,只剩下一张很安静的、很干净的、没什么防备的脸。
云雀移开视线。凉亭外面的雨还在下。银杏叶被雨打下来,一片接一片地落在石板地上。过了很久,久到雨声渐渐变小了,天边的云层开始露出一条极细极淡的光缝。纲吉在睡梦中缩了一下。
凉亭里没有遮挡,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云雀看着他缩起来的肩膀,看着他还湿着的校服袖子,然后抬起了手。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外套是湿的——他自己的外套也被雨淋了,但内侧还是干的。他把外套翻过来,内侧朝下,站起身,走到纲吉面前,弯腰,把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外套很大,盖在纲吉身上从肩膀一直垂到了大腿。纲吉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温度,把脸往衣领里埋了一下,眉头舒开了。云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靠在凉亭的另一根石柱上,抱着胳膊,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看着凉亭外面正在慢慢变亮的天空。石阶外面,银杏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
纲吉是被冷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凉亭外面已经是傍晚了。雨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天空。银杏树上的叶子还在滴水,滴在石板地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他慢慢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肩膀上有东西滑下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是一件校服外套,肩章上别着风纪委员长的徽章。袖口还带着一点潮气,但内侧是干的,带着极淡的、和这个凉亭格格不入的气息。他认得这件外套。
凉亭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外套拿在手里,低头看着那个风纪委员长的徽章,看了很久。然后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石凳上坐了很久。凉亭外面,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积了水的石板地照成一面金色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