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盛宁

9、第九章

　　我怔了怔，屏之眼里那一点暗色让我有些不安，要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卷儿又咽了回去，书房里静默下来。
　　“我在问你，你知错了么？”屏之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他脸色很白，衬得眼睛黑得惊人，他站在原地没动，我却硬生生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
　　“我和苏先生说笑，让你生气了吗？”我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出来。
　　“算了，我只是不高兴。”过了片刻，大约是我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安，他泄了气一般缓和了语气，神色中带了点儿我不熟悉的倦意，“你就当我闹小孩子脾气罢了。”
　　屏之走过来，他长得虽快，个子却还不及我，他将额头靠在我的肩上，从我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旋，看不到他的表情，反而让我稍稍松了口气，方才屏之的样子是我头一回见，真是吓着我了。
　　我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玉白的侧脸，道：“到底怎么了？”
　　屏之没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问我：“鸳湖，你为什么不能去京城？”
　　我想了一想，迟疑着道：“我也不太清楚，但京城向来是龙气浓厚，祥瑞云集之地，大概我们天狐族算是妖孽邪祟，进不得吧。”
　　屏之抬起头，皱眉道：“天狐族不是天生仙骨么？怎么能被算作妖邪？”
　　提到天狐族的地位，在三界一向尴尬，虽然天生仙骨，但同普通妖精一样，也要修炼数百甚而数千载才能得道，若是触犯天律，也无法外开恩，该如何便如何。但因为仙骨难得，加之天狐族出了名的人丁稀少，本着物以稀为贵的原则，在天界，仙家向来偏爱天狐族人。于是，天狐族便处在高于普通飞禽走兽，却低于真正的珍兽瑞禽的境况，不上不下的位置让天狐族一直受到排挤。想必京城这样的地方即便没有历劫的缘故，我也不能随意踏足吧。
　　我略微解释了几句，问道：“你想上京？”我晓得屏之其实早就想去京城和熙王见上一面，先前因为夫人身子不好的关系，他一直压着，如今夫人去世了，恐怕这个念头是压不住了。
　　屏之摇了摇头，道：“若是你不行的话，我就不去了。”
　　我微弯下腰，捧住屏之的脸颊道：“屏之，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很想去见你父王一面？”
　　屏之皱了眉，有点儿犹豫地看着我，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了，我会陪着你的。”我亲昵地拿鼻尖蹭蹭他的，便放开他站起来，“接下来你要做什么？要不要把苏先生再叫回来？”
　　“不必了。”他坐到桌前，“正好这几日还没有好好温过书，我就在书房呆着。”
　　“好，你打算什么时候上京？”我帮他把窗户再支开些，一面问道。
　　“等娘的后事办完了吧。大约春末就可以动身了。”他翻开《大学》，却并不看书，只是撑着半边脸颊看我，忽而微微一笑，拉长了音撒娇也似地道：“鸳湖~~~”
　　我打了个抖，回头瞪他一眼，“干什么？”
　　“你很久没有变成小狐狸模样了。”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我，嘴角的笑涡若隐若现。
　　“你也很久没用这幅表情对我撒娇了。”我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笑涡，还是随了他，一转身变成只小狐狸，身上的衣服因为并不是法术幻化的，将变成狐狸后的我罩了个严实。
　　我才从衣服堆里拱出来，就被屏之一手捞进怀里。他将我放在膝上，揉弄了一会，笑眯眯地说：“要是你永远都是一只小狐狸就好了。”这还是几日来他头一次笑。
　　我拿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背，前爪交叠，把自己团起来，合上了眼。
　　屏之见我似是困了，也就不再闹我，自去看他的书。
　　潮湿的空气带着屏之身上一直有的药香在鼻尖缭绕不去，我不禁将脸往圈过来的尾巴里埋得更深，我隐约懂得屏之方才为什么不高兴，却又仿佛只摸着了云边，至于那灰蒙蒙的云里到底是些什么，却看不太清楚。
　　屏之他，是担心我会离开他，吗？我磕磕绊绊地想着，小小地打了个呵欠，还是睡着了。

　　待我醒来的时候，屏之正趴在桌上小憩。
　　我微微动了动，从梨花木桌子下沿的镂空花枝间望出去，正好瞧见八月正小心翼翼地拉开门，她手上托了个剔红托盘，上面是一盏青瓷莲花碗，还飘着清甜的水汽，我动了动鼻子，便知是银耳莲子羹。
　　这两年我甚少变为现下的模样，而我天狐族的身份更是只有屏之知道，自然不能让八月瞧见我，我挠了挠屏之的腿，算是打了个招呼，便悄无声息地跳下来，躲到桌子里头去了。
　　我听见碗盏磕碰的声音，八月清脆的嗓子就像清晨的鹂鸟，“少爷，歇一会吧。”
　　屏之早在八月进来时便坐了起来，我虽看不见他的动作，光凭声音也能猜出六七分。
　　他接过碗，喝了几口，一面对八月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八月连忙道：“这是八月分内的事，少爷才是，思虑别太重了，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多谢。我会注意的。”屏之对待宅子里的下人一向温和有礼，碗被轻轻放在桌上，“好了，你可以走了。”
　　八月端起了托盘，却站着迟迟没动。
　　“少爷••••••”她犹疑着，声音低低软软，说不出的动人，“少爷，您放心，八月，八月一定会好好服侍少爷的！”
　　桌子下的我无意识地咬住了爪子，听见屏之顿了顿，似乎是笑了，“谢谢，那以后就有劳你了。”
　　“恩！那我先下去了。”从八月欢欣的语气，我几乎可以想象出她脸颊微红，眼睛明亮的样子，我只觉心中郁郁，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不想动弹，更不想见到屏之的脸。
　　“鸳湖，你可以出来了。”屏之向桌子底下轻声喊道。我却负气似的向里面缩去，不理会他。
　　“鸳湖？”屏之见我不出来，竟然也不顾仪态，就要往下爬。我不愿看到他，便憋着嗓子细声细气道：“你别过来，要是叫八月看到了可怎么好？！”
　　“八月？”屏之疑惑地停了下来，“她已经走了啊。”
　　我不吭声了，方才那句话完全是我头脑一热就脱口而出了，等听见屏之的回话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简直是妒妇之言！我懊恼地用尾巴盖住头，闷声道：“你别管我，让我想一想。”
　　“哦。”屏之没再往桌子底下钻，又坐了回去。我舒了口气，把尾巴拿下来，愣愣地盯住了屏之的鞋尖。
　　我这会儿只觉得自个儿算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竟然开始吃起醋来，屏之才只有十岁，我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我又用尾巴将自己盖了起来，闷死算了！我哀怨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

　　鸳湖一直觉得自己对屏之应该是保护溺爱的，是以一个年长者的姿态来看待他们的关系的，实际上却不是如此。而且早熟的屏之显然也并不这样觉得，结果就是早上是屏之吃醋，过不多久鸳湖也尝到了吃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