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盛宁

8、第八章

　　从无意那儿回来，刚拐进巷子，就看到阿玉斜倚在门边，半阖着眼。
　　“怎么不进去？”我上前拍了他一下。
　　“你家少爷看见我就摆脸色，进去干什么？自讨没趣么？”阿玉白我一眼，“不是我说，你这劫拖的时间也太长了，还有这宅子也是，往年看着还好，怎么现今看来阴气森森的，平白叫人不舒服。”
　　我抬头看了看，道：“许是天气不好吧。”
　　“你就敷衍我吧，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撇撇嘴，“我来是告诉你，不出这春末，你的劫数怕是要到了。”
　　“我也是这个感觉，不过你从哪儿看到的？”我皱起眉，看着他。
　　“哈！本君如此厉害，区区小事怎么可能难得到我。”他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却是故意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心里一阵难受，以阿玉的道行，本是早就可以升仙的，但他最讨厌仙规戒律，自嘲自己就是在红尘打滚的命，况且他心里放不下萧无意，是绝不愿成仙的。但我的劫拖了两年，他心内不安，生怕我和父亲一样，便成了仙，想在天命司找到我的命数，但天命司岂是一般小仙能进的。现下他能告诉我这个消息，想必做了不少他平素不愿做的事。
　　“阿玉••••••”沉默半晌，我拉住他的衣袖，“你下来吧，别再做什么仙了。”
　　他叹口气，揉了揉我的脑袋，道：“又说胡话了，我比你年长几百岁难道是虚的么？既然有能力帮你，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你若明白这点，以后就不要再问我了，免得心里又难受。”
　　我勉强笑了笑，心道就算不问，也一样难受，只好把话题扯开：“你又去哪家妓馆了？方才去找无意，又一副醋坛子模样。”
　　阿玉立即苦下脸，道：“他明知我也不会干什么，顶多听听小曲儿，老发这么大火，还是个大夫呢，不知道上火伤身么。”
　　我又好气又好笑，“算我求你了，别老做些惹无意脾气的事儿，他又不舍得对你如何，可连累了我等一干闲人，巴巴看他脸色。”
　　阿玉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道：“得了，我回去哄哄他，你也快些回去，你家金贵的少爷没你不行吧。”
　　“平时好好的，一提起屏之你就牙尖嘴利，酸得不行，做什么呢？”我有些不满阿玉的口气。
　　阿玉瞪我一眼，道：“就是醋了，怎么着吧。带了好久的弟弟就这么被绑住了，换你你甘心呀。”
　　“你现在可不像是比我大了几百岁的样子。”我笑着摇摇头，“快回去吧。”
　　阿玉哼了一声，往巷子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这宅子是真的越来越阴气了，尤其是西北角，那儿的气不太对。”
　　西北角？我静静看他离开，心下却沉了几分，那个位置是，凭阁。

　　我推开门，屏之才刚起，正半闭着眼由侍女伺候穿衣，听见响动，他抬眼见是我，便将正套上衣袖的手缩了回来，示意侍女出去。
　　我上前继续帮他穿衣，一面低声道：“等夫人后事妥当，我想把凭阁拆了。”
　　“查到什么了？”过了这几日，屏之心绪已然平复很多，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的确如此。
　　“青梅给我的种子是水罂粟的，的确有强烈的致幻作用，至于凭阁，”我顿了顿，“阿玉说那儿不太好。”
　　“恩。”屏之淡淡应了一声，“那就拆了吧。”
　　方收拾妥当，五月就在门外道：“少爷，先生来了。”
　　我到屏之身边不久，屏之就退了学塾，一是想多陪陪母亲，二是随着熙王开始动作，屏之的处境也渐渐困难起来，便请了信得过的先生到家里来教。
　　我先去书房请先生稍待，五月陪着屏之去用早点。
　　推开门，就看到苏先生立在书桌边，正探头看窗户底下的一丛迎春。
　　“九鲤。”我不禁露出几分笑意。
　　苏九鲤原本在书院里就是屏之的老师，他虽然看着虽然荏弱，但骨子里却是个要强耿直的人，我晓得以他的脾气断然不会对屏之不利，就主张请了他来给屏之授课。
　　“啊，随人。”苏九鲤回过头，回了我一个清浅的笑。他长相虽平平，但笑起来如沐春风，令人舒服到心坎里去。
　　我上前几步，也看了眼那丛迎春，道：“现下宅子里乱得很，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你别在意。”
　　“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他撇我一眼，道：“是我打扰了才对，原本还想让屏之多休息几日，但••••••”
　　我叹口气道：“他个性随了夫人，倔得很。不过我也相信他自有分寸，劳烦你这么早过来了。”
　　“你又客气了。”苏九鲤摇摇头，问道：“有什么眉目么？”
　　我明白他是问宅子中内鬼的事儿，这事不必瞒他，苏九鲤以前曾受之槐所托，在书院里对屏之多有照拂，内情他也了解了七七八八，现在再说别把人家连累进来的话未免太迟，我便将六夫人的事儿告诉了他。
　　苏九鲤沉吟一会，道：“夫人底子本就不好，调养时切忌惊、疑、怒、忧，但看她这半年多的模样，除了那致幻的水罂粟，恐怕住所处也有让人情绪不宁的东西，否则单靠水罂粟，不会这样快。”
　　“等忙过这阵子，我就遣人将那地方拆了。”我颔首，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前日里遇着杜兄••••••”
　　“哼！”话还未尽，就听苏九鲤重重哼了一声，一脸忿忿，“不用管他！既然他屡教不改，非得去桥下做他那算命先生，我也不必巴巴地把孔孟之道往他鞋底下铺，他自去当他的大仙，恕我不奉陪了！”
　　我苦笑道：“每次提到他，九鲤你就静不下气来了，我只是想说，他托我跟你带句话。”我好笑地看着苏九鲤明明背过身去，却又忍不住将脸半偏过来的模样，清清嗓子，仿着杜寇凝略带些稚气的嗓音道：“九鲤兄，我晓得我又惹你生气了，所以这几天我就不到你跟前晃了，免得你糟心。等我在桥底下赚够了钱，我请你吃烤鸡，山青水绿，来日再见！”
　　“什么乱七八糟的！”九鲤恨恨低语，他又看了我一眼，道：“亏了你这张脸，怎么笑得这么恶心。”
　　我努力抿起嘴角，做出严肃模样，道：“我可没九鲤笑得那样好看，生生勾回了个小道士。”
　　苏九鲤跺脚，“他哪里算是道士！”想了想，又补充道：“是他自己跟回来的，怎么又是我的错了？！”
　　我正要再调笑两句，就见书房的门被大力推开，屏之站在门口。方才那一下开门声动静实在太大，饶是我也惊了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屏之道：“先生，屏之身体不适，恐怕无心课业，今日请您先回吧。”
　　书房里静了片刻，苏九鲤轻咳一声，向我递了个好自为之的眼色，便悠悠然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个，屏之冷着脸将门踢上，这两年他长得很快，已经有几分少年的秀挺，此时做这样粗鲁的动作也并不违和。
　　他转过身来，抬起下巴，乌黑的眼底阴郁之色沉沉堆积着，“鸳湖，你知错了么？”

作者有话说

　　咳咳，写着写着超出情节的东西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