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盛宁

6、第六章

　　“大夫，快快，这边走！”蜿蜒游廊里，面带焦急之色的侍女提着裙摆，不断催促着年迈的郎中。
　　几个杂役在游廊下站着，交头接耳。我从他们身后过，便听到只字片语。
　　“夫人又不好了，这是第几回了？”
　　“这个月都四回了。唉，怕是熬不过这季了。”
　　我敛下眉眼，捧着手中温热的杏仁酪匆匆进了垂花门，绕过正绽开花苞的玉兰，稍抬首便看到海棠纹的格窗里，屏之已搁了笔，侧脸在晦暗的天色下看起来有些苍白，愣愣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悄无声息地进了房，我将碗盏搁到桌上，轻轻唤了他一声。
　　屏之瘦削的肩微微一跳，便回过神来，苦笑道：“鸳湖你怎么声儿都不出？”
　　我闻言只是笑了一笑，把碗盏向他推了推，道：“厨房刚做的，趁热吃了吧。”
　　他拿起勺，漫不经心地送进一口，便没再动，只是拧着眉向窗外望去。
　　犹豫再三，他忍不住问道：“鸳湖，娘她••••••”
　　“夫人不会有事的，大夫已经去了，想必过一会便能缓过来了。”我回道。
　　想必是千篇一律的说辞让他不耐了，屏之抿了唇，赌气似的将杏仁酪推开，“我不吃了。”
　　“昨儿刚送来的京师甜杏仁，不合你的口味么？”我也不如何，淡淡地问了句，便把碗盏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京师？”他转过脸，眉间的郁愤之色散去了几分。
　　我颔首。
　　“父亲在信上说了什么？”他问道，眼睛亮了起来。
　　我正要回答，窗外便传来八月有些惊慌的声音：“少爷，夫人怕是不行了！”
　　一声响雷，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风雨欲来的天，伸手扶住倏然站起的少年，低声道：“屏之，我和你一起去。”
　　去年秋末时，六夫人说是不想看见房外的几株青枫，硬是搬去了不合身份的凭阁。那地方离屏之住的地方有好一段距离，原本是宅子里荒废了很久的地方，即便是为了夫人好好拾掇了一番，也不改其间阴沉潮霉的气味。
　　进门的时候，我见屏之微微皱了皱眉，便吩咐侍女们将门窗打开，本来六夫人的身子是吹不得风的，但现在也无所谓了。
　　雨前窒闷湿润的空气随着微凉的风弥散开来。最里边的楠木垂花拔步床前除了那颤颤巍巍的老大夫，便只有青梅还安静平和地对床里间的人说着什么。
　　“青梅。”我招呼道。
　　青梅回头看了一眼，挪了挪身子，让出了点地方。看清了里面的样子，我不禁蹙起眉，干枯瘦黄如同朽木枯枝一般的女子半阖着眼，厚厚的锦被盖在她身上仿佛就要将她压碎。没想到不过两个月未见，六夫人竟然病弱至此，我侧过脸，屏之死死地盯着那女子，眼神却空旷茫然，如同毫无所见。
　　我叹了口气，轻柔地推了他一把，道：“过去吧。”
　　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好似才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举步向床边走去。
　　我走到窗边，六夫人对我颇为不喜，想必临走前也不愿看见我。
　　凭阁外是一片荒凉已久的山石园子，杂草丛生，嶙峋的太湖石歪歪竖立在即将干涸的小池边，零星小花点缀在参差不齐的绿意中，倒也有几分野趣，只是此间的主人恐怕并没有气力欣赏了。
　　又是一声闷闷的雷声，我抬头，淡灰色的雨云轻飘飘地堆在一起，初春季节，如七溪这样地处江南的小城，雨水本就丰沛，这几日更是连绵细雨，不过雷声倒是少闻。
　　瞳孔骤然缩紧，我将目光重新放到那平平无奇的小池上，既是雨水时节，小池便不应干涸，而现下池底只有几许浅薄的水洼，种荷的淤泥虽还湿润着，怕也是气候潮湿的缘故。那么池里的水去了哪儿？
　　耳尖微动，六夫人低声喃语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十里红妆•••团纹并梨花•••谁家•••儿郎初见时•••拈花•••逾垣•••而今对镜•••弄花黄，无人•••催。”这首小词句式并不工整，甚而未对上任何词牌，但最后一个“催”字却道尽当日甜蜜和今日酸苦。我垂下眼，听得屏之低低啜泣，面上并没有显出什么，指甲却已然深深陷进掌心。
　　待六夫人咽下最后一口气，雨下了已有一阵子了。屏之哭得两眼红通通的，本就白皙的肤色现下更隐隐泛着青，我撑起伞，半扶着他往回走，今晚需跪灵到三更，明日还有丧事操办，那才是麻烦，身为人子，不能不办，但又是外室私生，不能大办。现下乘着犹有余闲，还是先休息一下为好。
　　我燃了檀香，正将神色怔忪的屏之搀到床上，便听他忽地开口道：“鸳湖，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我看他一眼，回道：“两年了，怎么？”
　　“是因为之槐被调回父亲身边的缘故吧。”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悲喜。
　　我有点疑惑，应了声是。
　　“这次父亲的信又说了些什么？”
　　“无外乎衣食起居，又说到让你好好念书。”我想了想，回道。
　　“半句都没有提到夫人么？”
　　我静默下来。
　　我明白屏之的意思。两年前似乎是熙王一派准备有大动作了，把之槐调了回去。自此之后，虽然偶有信件来往，但对沉疴在身的六夫人却很少提及，最近两三个月更是一句问候都没有了。这意味着熙王明知这母子俩处境维艰，却对某些小动作视而不见，六夫人已然被视为弃卒。
　　檀香缓慢地缭绕，粟色的香塔尖端一点橘色闪烁明灭着。屏之乌黑的眼眸中印着那一点光，竟然有种渗渗地令人心惊的暗潮。
　　“你发现了什么？”过了半晌，他平静地问道。
　　我向来从不瞒他什么，即便忧心他的精神，仍旧回答道：“夫人院子里的一方小池有点古怪，等过了这段，我会去••••••”
　　“现在就去！”屏之硬声打断了我的话。
　　他绝少对我用命令的口吻，我静静地看着他，他抿成一线的唇上，一抹嫣红触目惊心。我暗暗叹了口气，“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