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盛宁

20、第二十章

　　我好不容易幻成了人形，即便不完全，耳朵尾巴都藏不住，藏在袖子中的手和特制的布鞋里的脚都畸形可怖，我也不愿再回到原形，我怕一旦化回原形就再也变幻不成了。
　　因为如此，我可以走动的地方更加狭小，一天里的大多数时候我都呆在屋子里，连饭菜都是屏之送进来的。
　　灵力已经薄弱至极，用来维持人形愈发吃力，我的体温一直都低得如同冰块，想必脸色也是白得跟鬼差不离了，没有力气做别的事，我就只能看看书，就连看书，也往往是看着看着就会昏睡过去。
　　屏之虽然担心我，却没有叫人来看，他只是花费了很多时间陪在我身边，一点儿也不怕冷似的握着我的手。
　　这两天，许先生来过一次，交代了些东西，我倚在窗边，人形不完全，五感却敏锐了不少，许先生有意无意投过来的古怪眼神即便隔着半开的窗，我也能感觉得到。
　　没力气挪动身体，我懒洋洋地靠着，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俩的对话。
　　大概就是家宴时该小心些什么，皇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听得无趣，几乎快睡着了，最后几句却又让我清醒了几分。
　　沈先生说：“王爷特要属下转告世子，家宴上或有变故，请世子务必镇定，王府守备森严，不会出漏子的。”
　　什么意思？我迟钝的头脑终于察觉了些许紧张，这是秦相要在家宴上动手脚了吗？
　　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沈先生便施施然走了，屏之板着脸进来，脸色很是难看。
　　他走过来，一声不吭地帮我把帽子戴上，穿好鞋，扶我到外头坐，我这副模样，也只能在院子里透透气了。
　　坐了一会，我觉得有些累了，靠在树上又开始昏昏欲睡。朦胧间好像是五月拿了毯子出来，屏之不假他手抢过来笨手笨脚地给我盖上。
　　院门被谁轻轻推开了，屏之挡在我身前，我眯着眼看见之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她对屏之低声说了些什么，我虽然很想听，但还没听完我便昏睡过去。

　　又过了一日，到了皇长子的生辰，屏之从午后便开始忙碌，熙王派来好几位大侍女从头到脚好一番打扮，我为了避开她们只得一直躲在房里。
　　临走前，屏之硬是支开那些年纪大了的侍女，进来看我。
　　“我马上就回来，你早点睡，晚上风凉，不要出去。”他啰啰嗦嗦的，我听着却有些熟，很像是以前我曾经对他做的嘱咐。
　　我向他笑了笑，点点头，他不太放心地又帮我掖掖被角，坐在床边看了我好一会，直到外面传来催促的敲门声，才皱着眉出去了。
　　我手里捧着书，静静地听着外面纷纷杂杂的喧嚷了一会，接着归于寂静。
　　等了一会，确定整个院子都没有声响了，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下床虚弱地走到衣柜那儿，打开柜门，我缓了口气，开始在我不多的衣物里翻找，手上尖锐的指甲划破了不少衣服，我也顾不上了，只是翻翻衣服这种简单的动作，便让我累得手臂都开始发抖，好不容易才寻着了我想要的东西。
　　我拽着那个深蓝色的小包裹，靠着衣柜歇了一会，干脆坐到地上，解开了那个包裹，里面是一个简单的红木盒子，打开盒子，是那面被摔碎了的青铜镜，我一直好好收着，原本想见着之槐的时候还给她，看看能不能修好，谁知到这儿也快半月了，只好好见着过两回，且相聚匆匆，没有机会给她，如今倒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我绝不能以这模样待下去，否则熬不过劫不说，这样的日子如同幽禁一般，根本不能离开屏之一步。我相信若不是屏之太过看重我，我早就被熙王毫不留情地除掉了。
　　手指僵硬地挑拣着，我想从这些碎片中找出大一些的，尖锐的镜片将我的手指割得鲜血淋漓，我毫不在意，反正待会也是要出血的。
　　挑出一块大的，我仔细看了看，大约是我的半张脸那么大，我把包裹往边上推了推，将寇凝给我的符拿了出来，那是一张显影符。
　　我现下没有一点儿多余的灵力来发动这张简单的符咒，只好凭借镜子本身的残余灵气，以碎片为符纸，以自己的血为墨，画出一张直接发动的显影符。
　　将碎片上的血用衣袖抹去，我对着那张符，忍着强烈的倦意，尽量工整地将符文描画上去，手抖得不成样子，我几次将歪掉的符文抹去，白色的衣袖上血迹斑斑，我却无暇顾及，我绷紧了神经，错过今天，我可能就再没有这样好的时机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浑身都是冷汗，连衣襟上也沾上了血，终于勉强完成了。
　　我又歇了会，咬着唇，草草给自己包扎了一下，伤口愈合地很慢，我不能让一点儿血再沾上镜片。
　　撑着精神检查了两遍，我确定符文没什么问题，便闭上眼，在黑暗中勾勒出杜寇凝的容貌，呼唤出他的名字。
　　血液涂抹成的咒文缓缓流动起来，渐渐融进了光洁的镜面，红光一闪，我想见的人出现在镜子中。
　　“鸳湖？！”杜寇凝坐在桌边，颇为吃惊地看过来，镜面上显现出他大半张脸，他凑过来，调整了下什么，我便能看见他大半个身子了。
　　“还好你那破屋子里还有面镜子。”我向他笑了笑，心里却明白他给了我符，自然也会在他那儿备好镜子或者别的什么，那张符恐怕只能连接到他那儿。
　　“你……”他皱着眉，“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杜半仙没算出来么？”我心情好了许多，开了一个玩笑，寇凝却沉下脸，冷冰冰地说：“我只是精于卦算，可不是真神仙，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从未见过这个娃娃脸的道士如此疾言厉色，却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想哭。
　　我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道：“阿玉恐怕还在休息，我也不想惊动他，我晓得你是道门中人，许多事你不能多插手，我只求你一件事，请你去天狐族看看。”
　　他不吭声，看着我。
　　我有些急了，“我知道天狐族不那么好进，但是我……”
　　“我不是不答应你。”他打断了我的话，“天狐族就在几日前，已经闭族了，你不知道么？”
　　“闭族？”我怔怔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走之前云叔说的话，“长老们真的闭族了……”
　　“你没有别的事么？你现在这样子，撑不了多久的。”他眉皱得紧紧，坐不住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行，我一定得告诉傅玉。”
　　“不行！”我连忙喊了出来，“寇凝，我求你，先别告诉他，无意那儿也别说，阿玉才断了一条尾巴，决不能这时候动他，况且他已是天官，不可以擅自插手凡间事了。”
　　“去你的不说！”杜寇凝烦躁地连粗口都骂出来了，他瞪着眼看我，“那你到底要如何？！”
　　“寇凝，就算闭族，只要用一个法子，你也可以进去！”我犹豫了一瞬，便下了决定。
　　带屏之进去的那次，不仅是投机取巧，事实上，全族上下，仅有我——或者可以加上我父亲，知道那法子，不但过了入门阵，更是跳过了玲珑典内的重重机关，即便闭族，想必用这个办法，还是能进入天狐族。
　　我细细地将该用何种禹步破阵告诉寇凝，最后我说道：“这法子莫要让他人知晓，你若是见着了长老们，让他们千万小心，最好把这条进族的办法也废除，然后我的状况……你看着办吧。”
　　寇凝慎重地向我确认了步法顺序，道：“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过按我的卦象来说，你是没什么大碍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随着镜面黯淡下去，我终于松了口气，将那块碎片藏好，我再也撑不住，陷入了昏睡。

作者有话说

　　流了好多血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