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盛宁

19、第十九章（补完）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之槐带回院子的，屏之慌张无措的模样也好像隔了层乳白色的雾气，不真实得令人心烦意乱。
　　房门虽然关着，屏之与先生们的争辩还是传了过来，吵得我更加头疼，幸好并没有持续很久，瓷器碎裂的声响很快结束了吵闹，接着是纷纷杂杂的脚步声，大约是先生们被气走了。
　　我蜷在床上，床单被褥间全是屏之身上清苦的药味，逼得我不得不用尾巴将口鼻捂了起来，但那股药味依旧缭绕不散，我这才恍惚想起，自己与屏之常常形影不离，恐怕早就沾了他的味道了。
　　屏之在门外跟谁说话。
　　“他在你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暂不与你追究，你可以走了。”
　　接着门开了，屏之放轻了脚步，合上门，走到床边，床铺微微下陷，屏之的手落到我身上，却没有动。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我现在忽然扭头咬他一口，他会怎么样？
　　这对我来说已算恶毒的念头很快就没了，我心灰意懒地更加缩了缩身体，大概在屏之看来，我现下的样子跟一个毛茸茸的线团没什么区别。
　　我胡思乱想着竟然睡了过去。
　　很难得的我做了梦。
　　梦中，到处都是湿冷的雾气，黏答答地绕在人脚边。我慢吞吞地走着，一边走一边喊着族人们的名字。
　　“云叔……碧碧……”
　　“石梁大哥……”
　　没有人回应我，我就一遍遍耐心地重复，直到我最终喊出了父亲的名字：“沈倾……”
　　雾气散开了，父亲背对着我跪坐在地上，就像我以前看到的那样。
　　我走上去，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了勇气转到了他的正面。
　　父亲闭着眼，面容模糊安宁。
　　我蹲下身看他，他开口道：“我不指望你在我活着的时候能继承玲珑典了，你走吧。”
　　说完，他模糊不清的五官像是被什么侵蚀了一般，渐渐融化成鲜艳的血水，慢慢淌到我脚下。
　　我惊得立即站了起来，向后退了好几步，正惊惧时，听见碧碧惯常的呼唤从背后传来，“鸳湖！”
　　我转身，准备接好飞扑过来的小姑娘，碧碧一身鲜红的喜服，眉开眼笑地向我跑来，下面的动作熟悉得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起，但我可爱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妹妹，却在扑向我的半空中蓦然崩散，四处飞溅的血比雾气还要粘稠冰冷，我呆呆地维持着双手环抱的姿势，眼睁睁地看着族人们一个接着一个从雾气中向我走来，却在我能碰触到他们之前像碰了热水的泥人，化为血水一滩。
　　我的喉咙里仿佛被搁了一块生锈的铁片，想要说话想要哭喊却只能发出单调的“嗬嗬”声响。
　　当看到云叔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雾里时，我终于发出了声音，“不！”

　　“鸳湖，鸳湖你怎么了？”
　　我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挣扎醒来，一睁眼便是屏之的脸庞，满是焦虑担忧，乌黑眼睛里都是我苍白惊怕的模样。
　　我喘着气，一时间还没能从噩梦中缓过神来。
　　屏之笨拙地拍抚着我的脊背，一下轻一下重的，弄得我更不舒服了。
　　我缓过气来，便觉得身上湿冷，想要爬起来。
　　手撑起身体，我忽然意识到不对，迟疑地举起手，我现在，是人形？

　　当看到身后那条大尾巴，我便明白大约是噩梦时，身上仅余的灵力波动剧烈，迫使我不自知地完成了幻形。
　　却是这样不完整的样子。
　　我还来不及好好感伤，便不得不先面对趴在床边眼巴巴看着我的屏之。
　　他真的很漂亮，脸颊比最初见到的时候稍稍消瘦了一些，显出小小少年隽秀的轮廓来，眼睛很黑很亮，笑起来时仍然有酒窝，只是浅了许多。
　　被他这样担忧地盯着，大概任谁都会软了心肠吧。
　　“我问你，屏之。”我说，“召南国的销魂香，你用了吗？”
　　我明明知道答案，还是心怀希望，兴许他并不知道那熏香的用处。

　　屏之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他垂下长长的睫毛，仿佛有些难堪似的微微别过脸。
　　那一丁点儿希望被狠狠掐灭，我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来平复身体里躁动的灵力，脑子里空白一片，过了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低低道：“为什么？”
　　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原本就抓着我衣袖的手指攥得更紧，指尖惨白。
　　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反应，失望更甚，正想从床上下来，他忽然抬头，嘶声道：“你不能走！”
　　我从来没有听见他这样的愤怒和绝望。
　　“你答应过的，不会丢下我一个！”他眼眶都红了，却倔强得没有流泪，只是仰着头瞪着我，那神情甚至称得上凶恶，却也很可怜。
　　我不看他，注视着自己的双脚，因为幻形不全，白皙的足尖有些异形，指甲尖锐，大拇指格外短小，看起来狰狞而丑陋。
　　“你希望我以这副模样留在你身边？”我低声道。
　　“不管是什么模样，只要……”他忽然住了口。
　　我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皱起眉，试探着续道：“只要……我无法离开你？”
　　他依旧是那表情，这几日没休息好，眼睛下还有淡淡的乌青，像疲惫又不得不坚守的幼兽，倒好像我在欺负他似的，我想到，忍不住有点想笑。
　　我真的笑出了声。
　　屏之怔怔地看着我，终于有点儿惊慌起来，“鸳湖？”
　　“你怎么这么傻呢？”我半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脸颊，大约是手太凉了，他打了个哆嗦，我便想把手收回去，他却立即按住了，即便冻得直打哆嗦，也不肯把我的手放开。
　　“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你用这种手段有什么意思。”我平静地说。
　　他不吭声，只是倔强地看着我。

　　我毫无办法，只能倚在床头怔怔出神，刚才的梦搅得我心底一片烦闷，那种曾经有过的惧意已成实质，令我无法忽略，我一面告诉自己梦中的一切皆是妄想，一面又惴惴不安，无法释怀。
　　“鸳湖，鸳湖？”屏之小声叫我。
　　我低头看他，勉强笑了笑，道：“什么？”
　　“你要走吗？”他神色惶惶，全不似这些日子来镇静自若的样子。
　　我抿抿唇，眼角瞥到半支起的窗格外，五月正晾晒昨儿熙王派人送来的熏笋，沉默片刻，我轻声道：“我不走。”
　　屏之紧紧地盯着我的脸，他还未放开我的手，我不晓得我的体温有多低，但他白皙的脸颊已经有些泛青了。
　　“我不走。”我不得不重复了一遍，柔声道：“我太冷了，你快松手。”
　　他缓缓放开压住我手背的手，我正要抽回来，他却猛地站起来，搂住我的腰，把我扑倒在床上。
　　他伏在我身上，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打颤，我被压在被褥间，一时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怎么了？”
　　他蓦然爆发出几声响亮的啜泣，我感觉到锁骨那处被什么润湿了，“鸳湖……呜呜……你不要走……呜呜……我错了……”
　　他翻来覆去就是“不要走”“我错了”，哭得一抽一抽的，我即便看不见他的脸，也能凭着胸口那一大片湿嗒嗒的布料晓得他实在哭得很凶。
　　我叹了口气，只得抬手一遍一遍拍抚着他的脊背，眼睛茫然地看着床顶帷帐上精细的绣花。
　　我相信他在七溪白日入魇时的恐惧是真的，我也相信五月求我留下来也是真的，连他现在哭得如此狼狈我也相信他是真的害怕。
　　我不相信的是熙王，和自己。

　　春意十足的书房中，熙王坐在书桌前，毫无仪态地将双脚翘上桌子，嘴里还哼着不入流的小调。
　　身后一边是一干幕僚，个个神情肃然，垂首肃立。另一边是以符老头儿为首的道门中人，姿态就随便了许多，阿荆甚至在仔仔细细地擦剑。
　　许宗静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诡异的气氛，他正正经经地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该决断了。”
　　熙王的小曲儿戛然而止，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半晌，忽然道：“符老爷子，您怎么看？”
　　“老朽可不敢说什么。”符老爷子摸了摸粘上去的一把胡子，哼唧道，“不过，依老朽看，许先生的主意可是落了下乘了。”
　　许宗静眉毛都快竖起来了，他原本就极看不惯这些装神弄鬼的方士之流，当下毫不客气地反问道：“那老先生有何见教？”
　　符老爷子慢吞吞地道：“世子如此看重这只小狐，若是按照许先生的办法，除了这只小狐，岂不是把世子往死路上逼？且据我所知，这小狐狸在天狐族中地位也是不低，到时候恐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许宗静不屑地哼了一声，刚想反驳，便被熙王打断了：“宗静，多听听老人家的话。”
　　许宗静立即垂首称是，再次恢复不苟言笑的模样。
　　符老爷子似乎觉得无趣似的撇撇嘴，继续道：“王爷这几日把世子保护得太好了，秦相颇为苦恼啊，不如给他一个机会，免得一大把年纪了，还整天焦头烂额的找王爷的把柄。”
　　“呵……”熙王低低笑出声来，“秦相今儿早上还唆人上奏，称我王府内豢养妖人，意图不轨呢，皇上斥为无稽之谈，当场就拖下去打板子了。”
　　许宗静身后有几个不动声色地互看了一眼，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皇上啊，绝不是要做渔翁，他还没有那个资本。”熙王自言自语，“这个朝堂之上，恐怕只有秦相才觉得这是‘鹬蚌相争’。”
　　他出神地望了会窗外簌簌坠地的木棉，半晌，他道：“宗静，有什么想法吗？”
　　许宗静身后有一位靠近许宗静低声说了些什么，许宗静点点头，回道：“王爷，后日便是皇长子周岁生辰，若是能给秦相一个机会，他定不会放过的。”
　　“那你说给个什么样的机会？”
　　“那个叫做八月的婢女还关在王府，她身份正合适，去给秦相送饵。”许宗静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慢慢道，“又恰好秦相今儿在皇上那儿吃了个钉子，想必心里正有气，若是真有了王府豢养妖物的确切消息，他定会主动在家宴上弄出点儿乱子来，如此……”
　　“法子不错，后边呢？秦相做这种泼污水的事儿得心应手，若是真让他泼成了，洗干净可就难了，况且你教了世子这几日，你觉得世子会看不出来这事儿的来龙去脉？”熙王闭着眼就是一连串反问。
　　许宗静沉吟半晌，若有所思道：“或许这可以成为连环计，那只小狐或可留下，王爷，容宗静好好想一想，宗静定在亥时前给王爷一个完整的计划。”
　　熙王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既是如此，那大家都散了吧，阿荆姑娘和那个……小姑娘，辛苦了，想要什么跟宗静说就行了。”
　　阿荆停下枯燥的擦拭工作，和另一个年纪颇小的姑娘起来草草谢过。
　　熙王离开后，符老爷子慢吞吞地站起来，对一旁的许宗静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揖，道：“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来找老头儿，定知无不言。”
　　许宗静敛下眉目，倒是恭敬了许多，“晚辈多谢符老前辈。”
　　符老爷子走到门口，忽然记起一事，回首道：“之槐那丫头给了小狐狸化形符，约莫能撑两个时辰，若有需要的话，倒是可以蒙混过关。”
　　许宗静眼睛一亮，这回实实在在真心诚意一揖到地，“多谢符老前辈。”

作者有话说

　　看得懂吧？所以说哪有那么巧就让鸳湖晓得了嘛，熙王瞪你不是白瞪的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