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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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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魂落魄地在那儿呆了很久,直到听见屏之寻我的动静,我才勉强镇定心神,从藏身的地方出来。
没走出多远,便看见屏之一脸慌张,也不顾路边未经修剪的灌木划伤了他的脸颊和手指,只一味拼命拨开粗硬的枝桠,不断喊着我的名字。
我停了下来,注视着他,不知为何心底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惧意。
但这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我跑过去,蹭了蹭他,“你怎么跑出来了?”
屏之停住了动作,我正疑惑他怎么没动静,便听他哑着嗓子道:“你干什么去了?!”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的冷,我打了个哆嗦,没出声。
我总不能告诉屏之,我不能幻形了吧。
屏之见我只是像个球一样团在他脚边,叹了口气,软下来道:“你不肯说就算了,回去吧。”
他把我抱起来,我看见他手背上被划了好几道小口子,忍不住心疼起来,伸舌舔了舔,担忧地问道:“还有哪里伤着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
我却一眼看到他白玉般的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正有一丝血缓缓凝成血珠,在颔骨处摇摇欲坠。
我吓了一跳,咬住他的衣襟,“快回去,都流血了,还说没事!”
进了院子,便看到五月迎了上来。
“世子,之槐来了。”
之槐虽然不再是侍女装扮,但依旧素净得很,全身上下仅有一只步摇坠下一串银色流苏,在乌发间熠熠生辉。
她一如既往神色冰冷,不苟言笑,一上来便直奔主题:“再过几日是皇长子的周岁礼,按例会有家宴,王爷这几天不会过来,请世子做好准备。”
“当然,王爷会请几位师傅来教导世子的礼仪,世子不用担心。”她补充道。
屏之眯了眯眼,忽然问道:“外姓臣子也可有殊荣列席王室家宴么?”
“可以的。”之槐道,“譬如今年,秦相、安尚书都受邀在列,不过真论起来他们虽是外姓臣子,但秦相的侄女为颐贵妃,安尚书的独女也为皇上宠爱的妃子,也算是皇家外戚,算不得外人。”
屏之点点头,“多谢……”他忽然卡住了,底下的称呼似乎怎么也说不出口。
之槐垂着头,看起来就像以前一样恭谨守礼,静静地站在原地,我眼看这两人的气氛愈发僵硬,连忙出声道:“之槐,我有事找你。”
之槐清咳一声,行了礼道:“那我先退下了。”
我从屏之怀里跳下来,跟在之槐身后,出门的时候,终于听见屏之有些尴尬地说了一句:“以后,可以多过来看看,五月她们很想你。”
我差点没笑出来,愉快地晃晃尾巴,我跟着之槐走到院子树下。
我那一句除了解围其实也是真的有事,现下我无法幻形,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照理天狐族一旦化形成功,除非渡劫失败,否则是不会出现我这样的状况的。
比起只会戏弄我的符老爷子,我更相信之槐。
此时天色已晚,五月正在小厨房里拾掇晚饭,八月早几日便被带离了院子,符老爷子神出鬼没,不晓得上哪儿去了,这偏僻安宁的小院子里静谧地很,我定了定神,将我现下的状况全盘托出。
末了,忧心忡忡地问道:“我所知,根本没有这样的先例,我就算修为大损,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所以才来问问你。”
之槐站在我身前,我仅能看到她月白色的裙裾拖曳在地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恕我帮不了你了。”
我原本便没抱多大希望,天狐族避世已久,族人出去历劫也多会刻意隐瞒身份,道门中人于其他也许见识广博,但对天狐族约莫也知之甚少。
我郁卒地伏下来,脸埋进尾巴,不能幻形对天狐来说算是奇耻大辱,否则即便只是幻形不全的碧碧也不会至今都只能在谷里带着,不得出外了。
之槐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她踌躇片刻,道:“我身上有一道化形符,你若是实在需要,也可解一时之急。”
说罢,她窸窸窣窣摸索了一会,接着蹲下身,将一张符纸压在我爪子下,“我该回去复命了。”她站起来,我恹恹地点点头,她却没动,正当我诧异地抬头看她时,她忽然道:“我上回最后说的话,你真的没有听清么?”
我怔了怔,她却不等我回答,迅速道:“那我再说一遍,你要小心……”
“嘿,之槐丫头,什么风把你刮到这儿来了?”
符老爷子笑眯眯地从院门外踱了进来,一脸悠然。
之槐脸色变了变,抿着唇恭恭敬敬地执师门礼道:“请师伯安。”
“哎哟,别别,这么客气干什么。”嘴里这样说,老头子却一点都没拦着的意思,大咧咧地站在那儿。
“方才我回院子的时候,碰巧遇着了一个侍女,说是王爷在找夫人呢,哪位夫人来着?”老头子依旧笑眯眯的。
“是。”之槐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我爪子下按着那张有些皱巴巴的符纸,出神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忽然,符纸被人抽走了,符老头儿看了看符,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化形符啊。”他摇了摇头,“小丫头还是心软啊。”
我动了动耳朵,有些茫然地将视线转到他身上,我又有了今天看见焦急寻找我的屏之时,那种摸不清楚的惧意,仿佛冥冥中有什么注定好的事将要发生,无可挽回,而我却一无所知。
符老头儿还是将符还给了我,“不要浪费那丫头的一片好心。”
他丢下这么一句,便一如往常溜达进了传出饭菜香味的小厨房。
接连几日,我都心不在焉,经常出现答非所问的情况,屏之几次想问我,却因为熙王派来的几位师傅而抽不出空来。
那几位师傅教授的可不仅仅是宫廷礼仪,说实在的,在礼仪方面,为首的许宗静先生只用几句话便打发过去了。
他说:“当今圣上对眉目端正之人一向宽待。”
言下之意便是屏之长得漂亮,皇帝喜欢漂亮人,不会为难的。
“何况世子年纪尚小,太过刻板反倒不美。”他又补了一句。
意思是屏之应该趁自己年纪小,犯点儿小错什么的,皇帝会更开心。
“我等日后也会好好行使教导之责,务必让世子有皇室中人的风范。”
世子犯点儿错,我们以后也好有借口继续来这院子,熙王也能光明正大过来了。
最后他总结道:“当然,一切但凭世子。”
都靠世子你了。
这几句话完了,这几位师傅板着脸,迅速地将屏之一日的课程安排定好,难为屏之从小到大,即便去书院都没有如此辛苦,起早贪黑,几乎连饭都是抽空吃的,更不可能带着我,宗静先生一句“玩物丧志”就逼得他不得不把我放在屋外了。
如蒙大赦。
我不想屏之多为我操心,还不如不要呆在他眼皮子底下。于是我大多数时间便在整个王府溜达。
以往屏之把我时时刻刻搁在身边,我从不会拂了他的意思,加上我也有些担心,怕叫王府里一些有能耐的人瞧出些什么。
但现在见过我的人愈来愈多,我放下心来,便打算出去看看,起码了解一下环境。
我循着气味先找去了之槐那里,一方安静院落,这个时节难得一见的木槿粉粉白白开得温柔。院门半开着,我扒在门口小心观望了一会。院子里似乎没有人,我蹑手蹑脚地溜进去。
除了正屋之外,旁边还有几间颇精致的屋舍,才写好的符纸正晾在屋前的围栏上,一张张整整齐齐,上面的图案不尽相同,但我看得出来不是一个人画的,画符与写字一般,不同的人,腕力不同,转折收尾的习惯不同,画出来的东西也会有微妙的区别,更何况画符还要看功力,这几十张符纸,起码是由三个人画的,我不敢走进了看,怕有什么禁制,以我现下的修为,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法术,也够我喝一壶了。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除了木槿花也没什么好看的,之槐又不在,我叼起一朵落到地上的木槿,打算去给屏之看看,他还从没有见过朝生暮死花呢。
正要出院门,忽然便被人拎着脖颈提了起来,我晃晃尾巴,深恨自个竟然不能幻形。
被转了个个儿,我正对把我拎起来的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她腰间还挂了一柄长剑。
我估量了一下这把剑是装饰还是凶器,最后对上那姑娘眉宇间隐隐的煞气,还是打算装成普通的小狐狸。
“有点儿修为了……”她跟那符老爷子一样,把我像烤鸭一样转来转去地打量,“小狐狸精,怎么溜进来的?”
我不吭声,瞪着她。
“不说?”她笑了笑,“不说就算了,等之槐师姐回来,你就要后悔了哦。”
大约是我身上并没有邪气,修为又低,她并不把我当回事,把我提溜到屋前,随手在廊柱上拍了一下,那精致的屋舍便如镜中花水中月缓慢地破碎了,我眨了眨眼,看着消逝的虚影之后百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精舍。
她走过去,推开门,把我扔到凳子上,便自顾自地坐下来画她的符了。
我被她摔得骨架子都散了,一边在心里喃喃道武修的人就是粗鲁,一边观察起这间我压根没发现的屋子。
装饰地很雅致,乍一看倒真像是个正正经经的书房,但……没有哪间书房会装饰这么多春宫图,坐垫上的绣图,笔架上的纹样,连墙上挂着的仕女图,也让人觉出一股子春意。
我正觉得困惑,便听那姑娘头也不回地说道:“奉劝你别老盯着看,要不然道心不稳,入魔可别怪我。”
刚说完,她笔下一顿,侧脸听了一会,将笔搁在一边,起身去开了门。
我老老实实地收好了眼神,趴在椅子上,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自个儿的爪子,耳朵却竖了起来,想要听到些什么。
那姑娘并没有放低声音,与她对话的那人似乎跟她相熟,是来借东西的。
“阿荆,上回王爷赐给之槐师姐的熏香还有没有?”脆生生的,也是个小姑娘。
“什么熏香?”阿荆打了个呵欠,手抚着剑柄,懒洋洋地说。
“就是召南国来的那个呀?”小姑娘急了,“你不要犯困啦,那香能削弱功力的,之槐师姐肯定收在这儿的。”
“召南国?”阿荆语气有些诧异,“王爷怎么同那种地方也有来往,我可记得那是个野蛮之地,邪道盛行,专喜欢捉了精怪来祭练。”
“你问我我上哪儿去问。”小姑娘不耐烦了,“帮我找找啊,那个什么,呃,销魂香!”
“啧,什么烂俗的名字。”阿荆不屑地说,“好了,我帮你找,不过你拿去做什么?”
“诶呀,最近捉到只小妖,想用来做传信使的,但是不太听话,想拿了那香熏掉他的修为,维持灵智就可以啦。”小姑娘道。
“你少干这种缺德事儿,当心之槐师姐教训你。”阿荆不轻不重地说了她一句,接着道:“你晚点儿来取吧,我还有十几章符没画呢。”
“麻烦之荆师姐了。”
可以削减修为……维持灵智……召南国的熏香……
我恍惚地趴在垫子上,只觉头疼的厉害,忍不住呜咽一声,蜷缩起来。
我所为者,仅有你一人。
那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