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盛宁

17、第十七章

　　之后几日，熙王对屏之冷淡以对，既未相见，也没有派人来照看，偏僻的小院子里仍旧是我们几个人，还有那个符老爷子。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那老头对着谁都是副爱答不理的颓废模样，偶尔掀起眼皮来看你一眼，能让你把要说的话通通咽回去，却惟独在我幻回原形的时候，立即唧唧歪歪，为老不尊起来。
　　加上之槐之前在那侍女面前说的话，迫使我不得不常以狐狸形态示人，使得那老爷子愈发没正经起来，我也逼听了不少他和我先祖的奇闻异事。
　　屏之五月无事之下，也跟着当听话本似的日日围着老爷子，老爷子一得意，将一分也讲成了十分。
　　“斐宣（那位先祖的名字）多厉害啊，他一眼就看出那人不对，你看哪有人大热天地还捂得那么严实的，尤其是那家伙连脸上都遮起来了，肯定有……”
　　老爷子正讲得唾沫横飞呢，这几日时见时不见的八月忽然从院子外奔了进来，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少爷！之槐姐姐她成了夫人了！”
　　我一个激灵，立即抬头看向屏之。
　　屏之原本脸上还带着笑意，他不是不懂事的人，自然晓得熙王的冷淡是为了保护他，故而尽管境况看似不佳，他心情却一直不错，这几天我正琢磨着什么时候跟他提起这事，没料到竟被一个小丫头给捅了出来。
　　屏之抿起了唇，他的脸在树荫下沉静而安稳，我胆战心惊地等了片刻，却听他平淡道：“我知道了。”
　　我不禁诧异，我还记得他发现之槐有嫌疑时的表现，伤心愤怒并不是假的，现今听到这种消息，竟然不为所动？
　　八月似乎也有些吃惊，犹豫着道：“少爷，要不，要不去问问之……”
　　“我说了，我知道了。”屏之冷淡地睇了她一眼，“你没长耳朵吗？下去休息吧。”
　　八月脸色一白，默默地行了礼，低着头疾步穿过院子，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下我若是再没看出屏之对八月的敌意就真是眼瞎了。
　　原来码头上那一出不是演戏么。我将脑袋搁在前爪上，懒洋洋地想，原本屏之的日常伺候都是由五月和我打理的，对八月的冷遇倒还看不出来，但屏之短短几日便两次呵斥，已经足以表明他的态度了。
　　为什么呢？我虽然困惑，但马上便把这问题丢开了，不知为何，对于屏之这样的做法，我心里有些高兴，只觉安心了很多，就不愿深想了。
　　符老爷子看了这一场戏，瞟了瞟八月紧闭的房门，咂咂嘴道：“嘿，小姑娘还不够看哪。”
　　“符爷爷也看出来了？”屏之一边揉弄着我的耳朵，一边道。
　　“那是，小姑娘年纪小，眼睛里还装不了事儿呢。”老头子得意洋洋，也不知在得意些什么。
　　“爷爷真厉害，年纪大果然经过的事儿就多，眼睛就利啊。”屏之接着道，不轻不重地拍上了老头儿的马屁。
　　果然老头儿更高兴了，清清嗓子道：“臭小子倒是会说话。”他拿眼角看看我，我把头撇过去，装作没看到，埋进屏之怀里。
　　老头儿恨恨地叽咕了几句，慢吞吞道：“我也不白让世子你夸奖，那小姑娘是哪一方的你也很清楚，我就一句话，坐观鹬蚌相争，才是小皇帝的真正想法。”
　　老头儿说起来轻飘飘的，在场的其他人却为之色变。
　　屏之稳了稳心神，皱眉道：“皇上……不信父王？”
　　“你说呢，世子？”老头儿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叹了一句“自古君心最难测”，便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回房去了。

　　屏之若有所思地坐了一会，喃喃道：“君心，父王哪里做过了……”
　　我抬头看他，屏之察觉到我的注视，摸了摸我道：“鸳湖听出些什么了吗？”
　　我摇摇尾巴，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你不怪之槐么？”
　　“怪她做什么。”屏之看起来真的毫不介意，“父王不知纳了多少房姬妾，与其怪罪到这些女子头上，不如……”他没有说下去，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这话在熙王府内却说不出口，即便屏之为他娘亲感到不值，也无法指责他的父亲。
　　我舔了舔他的手背，权作安慰。
　　屏之笑了笑，道：“等父王见我的时候，我必须得提醒他，当今圣上的确也不小了，去年还得了皇长子吧。”
　　我担忧地道：“第一次见面就直言不讳么？不太周全吧。”
　　屏之笑道：“没事，这件事愈早说愈好，而且，父王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他眯起了眼，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一句话，“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我一惊，屏之语调平平，也没什么阴寒之意，但话语间的狠辣却一分不少。
　　屏之却毫不在意，迅速把话题带了过去，“鸳湖，晚上吃什么？”
　　“啊？”我怔了怔，我们整个院子的伙食和王府是分开的，每日都有蔬果专门送过来，由五月做饭，因为吃的人也不多，并不费多大力气，只是菜色安排倒有些麻烦，只能在家常小菜里挑几样轮换着做。
　　我想了想，问道：“翡翠白玉如何？今天来了新鲜的油菜。”
　　“那个清淡，我喜欢。”屏之将我抱起来，往屋里走。
　　“我听五月说了，她要做金玉满堂，这道菜颜色鲜亮，味道也不错。”我扒拉着爪子数，“八宝羹，栗子鸡，烩银耳，啊，对了，还有四喜丸子。”我报完菜名，忽然醒觉道：“屏之，离吃饭还早着呢。”
　　“恩，这倒是，先睡一会吧。”他下了决定，便抱着我爬上了床。
　　我刚准备换回人形，就听他央求道：“你就这样吧，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我还在犹豫，便被他一手搂过去，像个抱枕似的抱在怀里睡觉去了。

　　我和屏之都没想到，醒来的时候会看到熙王。
　　五月抿着唇恭敬地站在床边，迅速地帮屏之整理好仪容，便行了礼退下了。熙王坐在室内唯一的一张雕花木椅上，随和地看着自己强作镇定的儿子。
　　屏之抱着我，一动不动地接受他的端详，熙王只是扫了我一眼，便跟屏之的眼睛对上了，父子俩对视了许久，我能感觉到屏之开始微微发抖，正有些担心的时候，便听见熙王轻笑一声道：“臭小子，见了老子也不喊声爹？”
　　我惊诧于堂堂王爷说话竟如此粗俗，屏之却放松下来，带着笑意道：“父王。”
　　“啧，长得一点儿都不像男孩子。”熙王嫌弃地撇撇嘴。
　　屏之抽抽嘴角，道：“我随娘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我年纪还小，自然比不得父王须发茂盛。”
　　熙王被他噎住了，他摸了摸自己唇上的特意留起的胡髭，忽然大笑起来。
　　“宗静还说世子长于妇人之手，又无良师教导，恐怕不堪大用。”熙王笑毕，忽然道，他刻意模仿了幕僚的口气，听来滑稽可笑，“如今看来，我的儿子甭管谁教谁养，都是这熙王府的世子！”
　　这就算是正式承认屏之的身份了，他就是王府的小主子，尽管不是正室所出，但所谓名分，原本就是王爷说了算的，若是他将来追立屏之的母亲为王妃，也无可非议。
　　我安下心来，倒对接下来的内容没什么兴趣了。
　　这对父子也的确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屏之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君心莫测的问题，熙王果然没有生气，他挑挑眉道：“是寇老爷子说的吧？你没什么消息来源，自个儿想能想到才有鬼了。”
　　屏之微微羞赧地笑了笑。
　　“不过能让寇老爷子说句人话也算你本事。”熙王赞许了一句，道：“这事我清楚，不过现在不做过分些，秦相那死老头压根不肯露出狐狸尾巴。他这段日子已经被我们的那些动作弄得忍无可忍了，正好你来了，他不定多乐呵呢，就等着在你身上做点文章好叫我失了方寸。”
　　说到这里，熙王像是想起什么恶心事儿似的皱起了眉，“昨天还在朝堂上一脸悲愤地说我养外室养出了个私生子，呿，老子娶的又不是他，他女儿还没敢出声呢，他喊个什么劲儿。”
　　“后来呢？”屏之静默片刻，问道。
　　“当然是把婚书拿出来给他瞧咯。”熙王耸耸肩，狡黠地笑了，“顺便还倒打一耙，暗指他女儿心胸狭窄，心狠善妒，老狐狸的脸色哟，当场就绿了。”
　　说完，他站起来，“得了，我在你这儿呆的时间不能太长，不然姓秦的女人又该向她老爹打小报告了，这女人倒有点儿本事，几年下来在王府里插了不少眼线，想起来就不舒服，总有一天好好清理一下。”罗嗦完了，他拍拍袍袖，像个纵情声色的浪荡子似的，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推开房门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你这屋子里熏的是什么香？”
　　熏香？我迷惑地动了动鼻子，空气里的确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若不是熙王提起我还真没发现，不过，是什么时候熏上的？
　　我还没找出香味的来源，就被屏之忽然收紧的胳膊勒得透不过气来，使劲挣扎了一下，屏之才仿佛醒过神来，慢慢放松了。
　　我疑惑地抬头，屏之没有看我，脸色有些古怪，半晌他轻声道：“是我娘生前惯用的。”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熙王的问题，熙王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眯了眯眼，一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直直落到我身上，我莫名其妙地被他盯了一眼，全身的毛都快炸起来了，好在熙王很快收回了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屏之一眼，他哼着坊间流行的小曲儿出去了。

　　我原本还想问问熏香的事儿，因为我确实记得我们带来的行李里并没有香饼或者香塔那样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若这真是屏之娘亲喜爱的熏香，提起来怕是会让他伤心，我还记得熙王问时屏之的神色，并不好。
　　也许是我记错了吧，我想着。

　　此后熙王时不时就会过来跟屏之见个面，聊聊天，甚至会就某些事情询问屏之的看法，我一般都呆在屏之身边，本来之槐抱着我的样子已经被王府里的人看见了，加上熙王也瞧见了我，出于谨慎，我便一直保持着狐狸的模样，但熙王好像知道些什么的，每次来都要盯我一眼，把我盯得脊背发毛才转开目光，和屏之谈笑自若。
　　尽管刚开始我对用这副模样生活有些不惯，但时间长了，我也就适应了，甚至养成了午后到树上小憩的习惯。
　　符老头儿便也顺应自然地养成了趁我睡觉时骚扰我的习惯。
　　再次被尾巴尖传来的轻微刺痛从昏昏欲睡中唤醒，我不耐烦地挠了他一下，道：“你就没别的事做么？”
　　老头儿疼得龇牙咧嘴，道：“斐宣比你脾气好多了，他都没这样狠。”
　　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道：“我又不是他。”
　　“可是我看你对世子倒是好得很，恐怕他要你挖心挖肝你都肯呢。”符老爷子说。
　　我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屏之要我的心肝做什么？”
　　“你有时候看起来还挺聪明的，怎么一到自个儿就犯糊涂呢。”老头儿叹了口气，神色正经起来，“你现在还能变幻人形吗？”
　　“怎么不行？”我愈发奇怪，“你别是还以为我没成年呢吧。”
　　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老头儿道：“你以为成年了就一定能一直幻化？你身上的修为连未成年的小狐狸都比不上，你哪儿来的信心？”
　　我一时怔住了。
　　“笨死了笨死了，斐宣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子孙！”符老爷子摇头晃脑的，也不再说什么，从树上下去了，一把年纪，身手倒是利索。
　　扰人清梦的人确实走了，我却心神不定，再也睡不下去。
　　左思右想，我还是从树上下来，出了院子，找到一处僻静地方，确定周围没什么人了，便想变幻人形。
　　但无论尝试多少次，以往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变幻却再也没有成功。

作者有话说

　　我想尽量缩短前传长度，不过打字速度不给力，只能半章半章地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