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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四月初十,我们一行轻车简从抵达了京城。
      从船上下来,王府派来的人已在码头守候着了。
      一架简单的青皮小轿,两个无精打采的轿夫,还有一个满脸橘皮的老仆,说两个字就要喘一会儿,倒叫人想把那轿子让给他坐。
      当下连五月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八月更是开始嘀嘀咕咕,一脸不忿。

      “少爷,我们去雇好点儿的!这种东西,谁稀罕啊!”小姑娘脸臭臭的,伸手就要拽屏之袖子。
      我刚要拦下,屏之先向轿子走了几步,避开了。
      他淡淡地看了八月一眼,“再多嘴,到了府就还是回父王那里去吧。”
      八月慌得立即深深俯身道:“奴婢知错。”
      那橘子皮老仆咳嗽两声,颤颤巍巍地扶屏之上了轿,八月年纪小,也得了优待跟着上了车,再多却也坐不下了,我和五月平安只得同那老仆一样,在轿旁跟着。
      我和老仆走在一侧,一路上便开始有意无意地闲扯,但老仆不知是不是真的耳聋眼花,哼哼嗤嗤地到底也没说出些什么来。我叹了口气,不再做无用功。

      到了王府,小轿从偏门进去,直接抬进了一进偏僻的院落,两个轿夫一改蔫头蔫脑的模样,抬着轿子一溜烟便跑了。倒是那橘子脸的老仆大气不喘,笃笃定定地站在院子角落处,半阖着眼皮,像是打瞌睡似的。
      屏之站在院落中央,沉静地扫视了一圈,我看了那老仆一眼,上前推开了门。
      看到屋子里的布置,我松了口气,熙王倒还没有太过严苛,这里看起来虽简单了点,却还干净整洁,细节处也颇费了心思,屏之想必还是喜欢的。

      我们一行并未带多少行李,这也是熙王的意思——这是回家,不是搬家。
      尽管旅程不长,但屏之年纪尚小,还是有些倦意,进了房间也没怎么说话,便在五月的服侍下上床睡了。
      我在一旁守着,看屏之睡得熟了,才退出来。五月正候在门口,我向她点点头,低声道:“八月呢?”
      “她去右边的小屋里收拾东西去了。”五月道。
      我点点头,那事我既不相信是之槐所为,就对青梅所提的八月有了点儿防备,这段日子都会额外注意些。
      “我出去转转,若是少爷睡醒了问起,你就这么回。”我嘱咐了一声,正要往外走,被五月叫住了。
      “沈……先生”她犹豫了一下,约莫是觉得叫我先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蹙了蹙眉,她轻声道:“五月自知驽钝,在七溪还能做些粗使活计,但在王府,大概是派不上什么用处的,也护不了少爷周全。”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会,蓦地跪了下来,声音依旧不大,却掷地有声,“五月恳请先生留在少爷身边!”
      我一时怔住了,说实话,我对五月很放心,放心到几乎忽视了她,她沉稳寡言,气质静婉,在我的印象里,这样坚决强硬的态度还是头一回见。
      “你就这么信任我?”我问道。
      “我并不是信任先生你,”五月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我是信任之槐,信任她所看中的人。”
      “……我答应你。”

      我走出院子,那老仆稳稳当当地站在院子一角,并没有出声阻拦。
      这院子虽然偏僻,但意料之中的我没走多远便遇见了想见的人。
      之槐立在树下,依旧是冷厉秀美的容貌,就连眼睛里的冰雪之色也同初见时毫无二致。
      我走到她身旁,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来,反倒更加刺眼。
      也就是这一闭眼的功夫,她伸手捏住了我的脉门,“暂且委屈你一下。”她低声道,我还未及反应,便被她强制变回了原型。
      她将我抱起来,沿着小径边走便漫不经心地顺着我的背毛,手劲不小,疼得我龇牙咧嘴的,大概是察觉到我的不适,她住了手,只是将手搁在我脑袋上。
      这样散了好一会步,她才再次开口:“你的修为怎么不进反退?”
      我噎了一下,晃了晃尾巴,“因为一些事情。”
      “哼,若不是有符老爷子在,我还真不放心了。”
      符老爷子?我动了动耳朵,瞬时想到了那跟着轿子走了一路脸不红气不喘额头上就标着“高人”二字的橘子皮老头儿。
      能让之槐如此推崇,想必比我这半吊子的狐狸要可靠多了,我放下心,轻轻蹭了蹭之槐。
      “我现在的状况不方便同你们过于接近,那女人不会对少爷做什么的,你安抚好少爷,且忍过一段日子便好了。”之槐语气淡淡的,看起来很镇定,却说得又快又急,声音也压得极低。
      我明白她的意思,尽管在七溪的时候很少能收到京城的消息,熙王给屏之的回信也平平无奇,毫无新意,甚至可以猜到并不是熙王亲手所写,但字里行间的气氛依旧能让人揣摩到一些东西。
      两年前之槐被调回京城,熙王作为保皇一派终于开始有了动作,原本就风流在外的熙王开始正大光明地以正室无所出的名义一房房纳妾,并迅速立了三四个侧妃,极尽宠爱,但最受宠爱的那几位却从未在人前出现过。
      而正妃秦氏却一改往日狠厉嚣张的态度,深居简出,对熙王接连不断的纳宠行为视而不见,两人原本就“相敬如冰”,自那时起就更是如陌路人一般完全不相往来。
      这点子八卦在有心人士的传播下几乎传遍天下,老百姓听过就算了,但稍微知晓情势的人就明白,这是开始了——皇族和外戚的斗争。
      后面的事情由高调转向幕后,小皇帝尽管过早地被推上了皇位,但毕竟是手腕一向强硬铁血的孝德皇太后亲手抚养调教,随着年纪渐长,他也养出了尖利的爪牙,尚嫌稚嫩,却让一直蛰伏的皇族一派看到了希望。
      于是这两年里不仅朝堂暗潮汹涌,连山野之间也骚动起来,如之槐这样应当清修的道门中人为了种种因缘汇集于京师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正因如此,两方人马反而愈发谨慎,轻易不肯多动一步。
      他们缺的是契机,一个能让双方结束互相之间的试探,真正开始博弈的机会。
      也许,屏之就是他们期望的那个契机。

      和之槐的交流很快被一名恭谨的侍女给打断了。
      “三夫人,王爷正找您呢。”
      我瞪大了眼睛望向神色不动的之槐,她竟然成为了王爷的姬妾之一?!
      之槐没看我,平淡地说:“王爷说了什么事儿么?”
      “王爷只说有些召南国的新鲜玩意,请三夫人过去看看。”侍女头也不抬。
      “我晓得了,这只小狐狸是世子的,我把它送回去,马上就过去。”之槐说完,再不理睬那侍女,转身便沿着原路回去了。

      我使劲扒拉着之槐质料精细的衣袖,也顾不得小心,焦急地问了出来:“你怎么成了夫人?!”
      之槐不耐地将袖子从我爪子间抽开,硬声道:“你真不明白其中关窍?”
      我怔了怔,尾巴恹恹地垂下来,的确,之槐身份特殊,她既须时时守在熙王身侧,必得有一个合适的名分,这样说来,没有比熙王宠妾更合适的了。
      我之所以焦急忧虑,只是因为若是让屏之知道了,怕是对之槐的心防要更深了。

      之槐见我不闹腾了,放缓了语气道:“一时间接受不了也不打紧,原本就是个称呼罢了,少爷那边,你说一声,免得把他吓着了。”
      我敷衍似的点点头,满脑子转的就是该怎么说才好,烦恼之下,甚至连之槐那一颗敲在脑门上的爆栗子都没能反应过来疼。
      之槐见我傻乎乎地抬头看她,叹了口气道:“一看就知道我刚才说的你没听进去,算了,你自己小心,进去吧。”
      我被她粗鲁地往地上一丢,还没来得及抱怨,便看她匆忙离开了。

      满肚子的话卡在喉咙口,我原地转了几圈,意识到还有好些问题没问,不禁懊恼地咬了咬尾巴。
      “嘿,哪里来的笨畜生?”苍老嘶哑的声音蓦然响起,我只觉身子一轻,便被拎着颈皮提了起来。
      抬眼一看,正是那从头到尾一个字儿不吐的老头儿。

      他始终半睡不醒的眼睛毫无精神,但瞅着你的时候却叫你平白生起股寒意,不敢乱动,我僵硬着尾巴跟他面面相觑,过了片刻,他咂咂嘴,嫌弃地将我在半空中晃了晃,“都没几两肉,不够做下酒菜的,看修为你连成年都没到呢吧,怎么出来的?”
      我向他龇了龇雪白的牙,“我成年了!”
      “成年了?”老头儿将我像烤鸭似的转了转,嘀咕道:“这么点本事就算成年了?天狐族没落了啊。”
      我怏怏地别过头去不理他,心里却难过极了,我想起了阿玉。
      那老头见我不理睬他了,开始不得劲了。
      “臭小子,说了几句就闹脾气了?!”他阴阳怪气的“嗐”了一声,连连摇头,“你是哪房的孩子,我得好好说说。”
      听起来他倒好似和天狐族很熟的样子,我忍不住好奇,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答道:“我爹是沈敬轩。”
      老头儿闻言眯起眼来,原本就看不见眼睛,现下更是只有一条线了,他“嘿嘿”笑了两声,“原来如此,小子,算你有福气,我当年欠了你们天狐族沈氏一个人情,既然有缘分叫我们遇上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疑惑地瞧了瞧他,想不明白前几个时辰还沉默寡言的“高人”怎么变得如此多话。
      “这人情你该找我那先祖去还,找我做什么?”我学他眯起眼睛,拖长了声音道。
      听到我的话,那一瞬老头儿的表情很奇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古怪难解的笑意来,虽然难看,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种晦暗不明的萧瑟悲凉。
      “不管如何,债总是要还的。”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我看你劫数也快到了,到时我会助你一臂之力,要不然以你这点子修为,怕是光前戏就熬不过去,那小鬼可不是好相与的哟~”
      前半段还深沉忧伤,后边……
      我恶狠狠地扭头咬了他一口,趁他疼痛时松了手劲,挣扎着跳下地,还嫌弃地呸呸两声,摇着尾巴跑进去了。

      等进了房,我便立即放慢了脚步,五月不在,房间里安静极了。阳光透过窗棂,金色的浮尘在空中游荡,屏之似乎才刚起床,坐在桌前,一手撑着脸颊,正打瞌睡。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到来,他打了个呵欠,慢慢眨了眨眼,拿手背将困倦的泪花抹去,他模模糊糊地道:“鸳湖,你回来了?”
      我只觉眼睛有些酸痛,是缘也好,是劫也好,这一刻,只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则百死不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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