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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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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瓦灰墙的院墙圈起了三进小小屋舍,居中一间暗红木门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匾“玲珑典”。院门半开,院外花红柳绿,鸟啼不绝,院里却静寂无声,我上前将门推开,一只翠鸟掠过我身前,停在院门处的海棠上,歪着脑袋看我。
我左右看了看,回头对屏之叮嘱道:“呆在这儿不要动,也不要发出声响。”
屏之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玲珑典是天狐族的入门关卡,除非能破得了院落里设置的阵法,找到阵眼所在,才能进得了玲珑典的门。
更严苛的是,阵眼时时变换,若进了院门的不是一人,阵眼便会有多个,不在翠鸟离开海棠树之前找到,便无法解除阵法。
我站在院落中间,仔细计算着步伐,虽然外人会觉得此阵多变刻薄,我却晓得一些机巧,若从中心始,踏禹步,最后一步结束时向左踏三步,再行禹步,阵眼必在脚下。
我走完九步,脚下一硬,一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兀的出现在地上,我捡起来,只听一声清鸣,翠鸟拍了拍翅膀,一头撞向暗红的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寂静无声的院落蓦然有了活气。
我站在门前,招手让屏之进来,指导他也破了阵之后,两人一起进了玲珑典。
门内是简陋的厅堂,一幅山谷溪涧图挂在发黄的墙壁上,一尘不染。一尊活灵活现的铜狐狸随随便便地搁在桌上画前,眯起的眼睛既狡黠又险恶。
我上前将铜狐狸移到一边,自顾自在画上摩挲寻觅。
屏之好奇地盯着铜狐狸看了半晌,忽然惊呼道:“鸳湖,它会动!”
我头也不回,只是道:“你别吓唬小孩子。”
那铜狐狸嗤笑一声,尖声尖气地道:“臭小子,你不但自己作弊,还带了个人来,当心你爹抽你!”
“他才没空管我。”我摸到了画下的暗门,使力一按,画轴上便浮现出金色的纹样,画卷缓缓飘动起来,山水在一瞬间骤然活了起来,传出淙淙流水之声,隐隐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声。
屏之一眨不眨地看着画卷,直到那随便放置一边的铜狐狸猛然发出金光,一个虚影出现在铜狐狸原本在的地方。
白衣少年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修眉秀目,唇红齿白,显眼的是占据他半边脸的紫色花枝,妖娆艳丽得令人无法转开眼去。
“哼,还不是要我开门。”他嘀咕着,看都没看屏之一眼,半透明的手伸进画中,一用力,拉出一扇红漆桃木的小门来。
再次打了个呵欠,少年揉了揉眼睛,“快进去吧。”
我拉着屏之,拉开桃木门,走了进去。
“鸳湖!”一进门,便被扑了个满怀。碧碧干脆利落地挂在我身上,满脸委屈地说:“你好久没回来了!”
还没等我回她,她眼尖地瞧见了我身后的屏之,立即两眼放光,从我身上跳下来,扑过去抓住屏之的手,含情脉脉道:“这位公子,可愿与奴家洞房?”
屏之对着碧碧那张艳丽无匹的脸蛋儿,窘迫地不知道该怎么好。我头疼地摁了摁额角,拉开牛皮糖似的碧碧,“碧碧,头一回见面不好洞房的。”
“那该做什么?”碧碧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又脆又快,她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睛,又要扑过去,“那就亲一个!”
我连忙拉住她,焦头烂额地使出以前哄她的办法,在她脸颊两边各亲了一下,笑道:“我的姑奶奶,好了吧,我爹在吗?”
方才还登徒子一样的小姑娘呆了一下,立即羞答答地扭着衣角道:“鸳湖你太轻浮了……”
一旁的屏之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拉着我的手拽了拽,我安抚地向他笑了笑,碧碧扭捏完了,笑眯眯地说:“沈叔在玲珑阁里呢,鸳湖,记得等我长大要娶我哟!”
说完,小姑娘就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都不遮掩一下身后那条白绒绒的尾巴。
我哭笑不得地目送她,正准备走,就见屏之一脸严肃地拉住我,“你以后要和那只狐狸成亲吗?”
“……”我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好,苦笑道,“碧碧就是这样的,她按年纪算其实早该成年了,可是变幻一道却始终学不好,勉强变成人身也藏不住尾巴……碧碧她小时候看见过族里的姑娘出嫁,大概是觉得新娘子长长的喜裙可以遮住尾巴吧。”我叹了口气。
“总之她每次看见我都要说一句的,你不也成了她的夫君候选?”我笑着揶揄屏之。
他只是别过秀美的脸,冷淡地哼了一声。
天狐族所居之处其实与人间的村落没有什么大差别,只是阡陌纵横的田地整得乱七八糟,谁家有了感兴趣的仙草灵芝什么的,便找个顺眼的地方种下,再设一堆禁制,原本规规矩矩的田地也就这么乱了。
屏之四处张望着,我则一边和偶尔遇见的族人打招呼,一边小心翼翼地绕过小路上层出不穷的小陷阱——都是族里的孩子们淘气时的杰作。
越到后边,路上就越平稳,等到了玲珑阁前,原先时常可闻的嬉闹声音也听不见了。
玲珑阁是族中重地,整个天狐族的防护阵法和结界都由玲珑典撑起。
我放开屏之的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上前,正欲敲门,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门扉便自己开了。
里面传出父亲的声音,“滚进来。”
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示意屏之过来,我老老实实地走了进去。
父亲跪坐在案几前,案上一盏七星灯,白色的蜡烛缓缓流淌着烛泪,一座与玲珑典里一模一样的铜狐狸静静地立在案几中央,眼睛半睁半闭,神态安详。
我只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只垂首不语。
“你要去京城了?”
我没料到父亲一开口便说破,措不及防下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拦你也没有用,去吧。早点回来。”
我惊诧地抬头,却仍只见父亲清瘦的背影,他长叹一声,“我不指望你在我活着的时候能继承玲珑典了,趁我还没改主意,你走吧。”
我准备了满肚子劝说的话尽数落了空,不安之下,却也只能和屏之一起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