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萧无意袖起手,轻轻坐在好似睡去的阿玉身旁,垂着狭长妩媚的眼睛,语气轻慢:“我就说瞒不过你,他还非撑着说你一顿。”冰凉无光的黑色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子底下向我一瞥,“都送了你三百年修为了,还不回你那少爷身边去?”
那一眼说不出的冷,我不知不觉向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心里又痛又苦,眼圈酸涩,然而流不下一滴泪。
“好了,谁许你这么说了?”
榻上忽然传来阿玉若断若续的声音,他吃力地半撑起身子,脸色苍白。
“长兄如父,我给他那是自愿的,你再敢吓唬他,我就……”
“你就什么?”萧无意不耐地打断他,神色阴郁,“你还是早些去睡吧,不睡个十天半月怕是缓不过气来的,随人这小子,我替你看着还不行吗?!”
阿玉苦笑一声,“那就劳烦你了。”
萧无意动了动嘴唇,皱着眉叹了口气,“跟我还客气什么……”
小心翼翼地看着阿玉睡下,萧无意细心地取来一条薄毯给他盖上,也不瞧我,自顾自说道:“他都这么说了,我只有一句话,好好惜着你身上这条命。”
“阿玉他……”我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混杂了五色露奇异味道的沉水香在整间书室里盘旋缭绕,一点点渗入阿玉消瘦的身子。
“阿玉也说了,不用你多管,好歹他还有八条尾巴呢,不过是虚弱了些,睡几天也就好了,你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走吧。”萧无意道。
从那里出来时,我还是恍惚的很。
我自然知道对于阿玉,尾巴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他的性命,也是他百年修为的一部分。我摸了摸胸腹处,那是狐珠所在之处,此刻狐珠稳定而安静,全不似昏迷时的虚弱暴躁。
狠狠咬了咬唇,我迫使自己浑噩的心神清醒一些,看了看天色,喃喃道:“该回去了。”
刚踏进院落,便看见五月一脸焦急地捧着朱红托盘,在紧闭的房门外守着。
“这是怎么了?”
“啊,”仿佛看见了救星,五月连忙迎上来,“少爷他怎么都不肯开门,眼看着晚饭都迟了好久了……”
我看了眼托盘上的几碟子吃食,“还热着么?”
“热了好几趟了,怕不新鲜,这是厨房方才重新做来的。”
“给我吧。”我接过托盘,五月松了口气,“那我先走了。”
我向她点点头。目送五月走远,我来到门前,也不叩门,便直接穿门而入。
室内一片阴暗寂静,香塔残余的香灰上几星橘色的残光在床边闪烁。我将饭菜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屏之?”
一片安静中,“咔嚓”一声轻微的裂响,屏之的声音近乎气音,细丝一般在凝着冷香的空气中飘开,“是之槐……”
好不容易哄得屏之吃饭,点好了安息香,让他早早睡下了。我下了床,绕过地上那到处都是的晶莹碎片——之槐留给屏之的绿松石鎏金青铜镜已经被屏之砸碎了,翻出一块帕子,我小心地将碎片包好,仍旧收了起来。
这块镜子有千里传信的用处,屏之不晓得,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说到底,我绝对不信,是之槐。
“听说你们要启程去京城了?”苏九鲤背起书箱,问道。
“恩,夫人也已落葬,后事办得差不多了。”我说,“束脩明日便会差人送到府上的。”
九鲤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桌上不自觉地轻轻叩打,他沉吟一会,道:“鸳湖,恕我直言,你该抽身了。”
刚停了没多久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窗外的迎春开到花期尽头,明亮的黄染上了颓败的脏污颜色。
“我不可能放屏之一个人。”我怔了片刻,只是这样答道。
“那么,此去京城,多加保重。”九鲤垂下手,向我一笑。
“恩,你也是。”
四月初,七溪城才刚出梅,连日阴雨终于歇止,露出许久不见的艳阳天气。
我瞒着尚在修养的阿玉,仅仅与无意他们打了个招呼,小道士郑重其事地交给我一张符,说是该有用的时候我自然知道怎么用,我晓得他于卦算一道颇有心得,便收下了。
九鲤送我一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笑而受之。
萧无意连看都不想看见我,只是叫他们冰心堂一个小伙计送了个玉瓶子,硬邦邦的一句话砸过来:“别死了!”
走之前,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带着屏之去了玲珑典。
自从在水镜里看到是之槐从老杂役口中得知圬者魇术一事,屏之便一直郁郁不振,也就是临近出发的时候,才勉强恢复些精神。
“你带我去哪儿,鸳湖?”屏之掀开车帘,问道。
“带你去看看我们天狐族的模样。”
天狐族长年隐居在七溪城临近的山坳中,仅有一个出入口,也被设下了重重结界,天狐族人凡成年的,只要通过了族中长老们的同意,便可离开族地。
“说起来,我出来也没有几年呢。”我轻轻笑道。
“鸳湖多大了?”屏之索性也不坐在车里了,爬出来和我一起坐在外边,和煦的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马儿也放慢了步子,松快地小跑着。
“我嘛,你猜猜看?”我有意逗他,便笑眯眯地不肯说。
“我猜你不过弱冠。”屏之瞪我一眼,不屑似的扭过头,他还梳着总角,五官精致柔嫩还未长开,在阳光下仿若仙童,可爱极了。
偏生说起话来老气横秋,人又犟得很,我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见他耳垂儿立时红了,不禁取笑道:“即便弱冠也比你总角小儿年长好些吧。”
屏之恼得脸都涨红了,皱着眉憋了半天方才道:“你长得肯定比我慢,总有一日我会比你大的。”
我“噗”地笑了出来,只觉心情大好,近一月来种种阴霾此刻烟消云散。
到了翠金山脚下,我下了车,屏之搭着我的手下来,四处打量了一番。
“这里还不是呢,得往山里走一点儿。”
我领着他踏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往山上走了一段。桃花正开得盛极,满目芳菲,迷人心魄。
“春季的时候设的是桃花瘴。”我抽出帕子,将屏之眼鼻蒙住,“香味和颜色都不能多接触的。”
拉着他,我拨开几丛花枝,落英缤纷的小径通向的终点映入眼帘。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