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盛宁

12、第十二章

　　“跟你娘一样的伶牙俐齿……”半晌，青梅低声道，长吁了口气，她缓缓说道：“其实，我们这几个人，我是最晚到夫人身边的，那时候少爷已经两岁了，八月她们是夫人怀孕的时候就在了的，如果要问什么的话，问她们不是最好？”
　　“青梅，”我皱了眉，没有漏过她话语里的微妙含义，“你在怀疑八月？”
　　八月是几个侍女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说话一向没什么分量，只是像个小妹妹一般，做些零碎事罢了，按理提到这几个管事的侍女，是不会将八月特特提出来的，但青梅方才却刻意提起了八月。
　　青梅微微一笑，上扬的嘴角却凉薄而嘲讽，“我也只是想想，夫人她其实很喜欢八月这丫头呢。”

　　“鸳湖，有没有什么法术能让我看清人心到底长什么模样呢？”青梅走后，静坐良久的屏之忽然道。
　　“《述异记》曾记载日林国石镜，可照人肺腑……”我犹豫了一会，还是劝道：“屏之，未必是她呢？”
　　“内宅侍女统共就那么几个，哪一个不是在我们母子俩身边呆了五六年的？就算不是她，换成其他人我也一样心寒。”屏之嗓子有些哑，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颜色明亮的迎春，神情黯然。
　　我一时无语，片刻才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就不查了，给你父王去信了么？定好了日子咱么就可以动身了。”
　　屏之却没应声，他慢慢坐正了身子，“为什么不查？”他搁在桌上的手缓缓握紧成拳，粉色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我要查，否则我娘的命向谁去讨？！”

　　“你又来问我要咒？”杜寇凝坐在摇摇欲坠的破木桌旁，皱着眉摆弄几枚铜钱，“你不是道门中人，用多了折道行的。”
　　“不瞒你说，这几天鸡飞狗跳的，虽说找着了宅子里的旧人，但那个老杂役老眼昏花，脑子早就糊涂了，压根不记得那些污糟事儿向谁叨念过了，我总不能平白无故去查问那些个娇滴滴的侍女，只好问你求个回真符了。”我苦着脸道。
　　“随人，不是我不给你，”杜寇凝将指间的铜钱丢开，皱起秀致的眉，劝道：“上回那十几颗豆子已是逾越了，回真符比不得一般符咒，以我的修为，用时都需得慎重，更何况是你？”
　　我默然许久，才道：“大概是我的劫吧。”
　　杜寇凝沉吟良久，“罢了，你稍待片刻。”

　　“这就是回真咒？”屏之脸色虽还苍白，却难掩好奇。
　　我手上托着一张黑色的符纸，朱砂蜿蜒其上，描绘出怪诞不明的图样，看着便叫人由骨子里生出股凉气来。
　　“怎么是黑色的？”屏之伸出手，我连忙拦下了。
　　“回真咒轻易不用的，在道家里，窥人阴私算是自损德行，不能用代表中正仁和的黄色，故用黑色符纸稳妥一些。”我解释道，“你别乱碰，弄坏了可再没第二张了。”
　　“你那道士忒小气了。”屏之撅了撅嘴，难得露出点儿孩子气。
　　我也稍稍放松了些，忍不住弹了弹他光洁的脑门，“都说了轻易不用的，你要让寇凝把自己那点子修行都耗光么？”
　　“怎么用？”
　　“贴上就成了。”我将符纸收好，微笑道。

　　回真咒，说好听些是回溯往事，其本质也就是窥人记忆，不管他人意愿如何，只要被贴上了符咒，他过往的一切就会在施法人处一一显现。这种事自然不是天道所愿，在道家，这符咒也是颇冷僻。
　　也，颇费精气。
　　仅仅是将这道符贴到那老仆身上，我几乎没立即化为原形。带着无法遮掩的耳朵和尾巴，我藏到花丛里，才精疲力竭地褪去衣衫，化作小小的狐狸模样。
　　粗略算来，前后两次动用道家术法，恐怕我区区几百年的道行也快耗得差不多了，若是叫阿玉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怕是立时就要把我带走关进玲珑典里了。
　　这样也没法回屏之那里，我蜷成一团，好在水镜已经搁在屏之屋子里了，等符咒生效，他就能看到那老杂役的过去，想必很快就能得知真凶是谁，先容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吧，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渐渐昏睡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了我最不想见到的漂亮脸蛋。
　　“阿玉……”我缩了缩身子，蜷得更紧了些。
　　阿玉一向带着轻浮笑意的脸上漠然无笑，薄薄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连上扬的眼角似乎都拉平了，看着更加刻薄无情。
　　“你还知道躲起来，恩？”过了会，他才压着嗓子开口。
　　“人修人道，妖修妖道。人为万物之尊，人道也就最接近天道。你倒是本事了，以未晋天道之身试天道之法，你以为你有多大的道行，恩？你以为你有几条尾巴？！”见我不吭声，阿玉愤怒地两颊都烧红了，颜色虽艳丽动人，可惜我连抬眼看他一眼都不太敢。
　　“现在装老实，问那小道士要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老实一点，为了那乳臭未干的小子，你连命都不要了啊？！说话！”
　　我吓得一个激灵，吭吭哧哧地道：“那个，我错了……”
　　“错？你撒那破豆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错，贴那张符纸贴得倒轻巧啊，一贴就搭进去一百多年的道行，你觉得自己错了么？你才多大，就开始要美人不要性命了？！”
　　阿玉喘着气，颊上病态的嫣红愈发明显。
　　我忍不住道：“阿玉，我知道我真错了，你别动气了，对身子不好……”
　　“亏得你还有命来关心我！”阿玉冷笑一声，“我这把身子骨怕是比你命长，上次见你还一副怕死模样，几天不见，什么事儿都干出来了，你胆气见长啊。”
　　我被他骂得战战兢兢，抬不起头来，压根不敢多说什么，就怕说错了惹着他。
　　萧无意懒洋洋的声音救命一般从阿玉身后响起，“你管他作甚？他要糟践自己就随他去，你小心点儿自个吧。”
　　阿玉缓了缓，似乎也不想再搭理我，转身回榻上歇着去了。
　　我从爪子间偷偷张望，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典雅书斋内，香烟自青花乳足炉中缓缓散逸，一闻便知是上等沉水香，我吸了吸鼻子，忽然意识到什么，幻出人形便往好似困极了的阿玉身上扑，却被无意断然拦下了。
　　“你还嫌他不够累的么？”
　　我怔怔地看着神色疲倦的阿玉，“阿玉，你……你是不是给了我一条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