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盛宁

11、第十一章

　　清晨时分，我回了宅子，小憩一会，洗漱罢了，便去寻屏之，到得门前，却见五月守在门口，见我来了，比了个手势，轻轻走到我边上，道：“少爷还未起。”
　　我有些诧异，此时已近巳时，比起以往来，屏之已是晚起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皱起眉，我低声问道：“可有不适？”
　　五月摇摇头，“今早三、四个人都没能叫起来，怕是昨儿个夜里没睡好，我便让她们下去了。”
　　我略略放下心，道：“我进去看看。”
　　掀开隔着内外间的帘子，暖炉熏红的热气扑面而来，我走到窗前，稍微支起了窗户透气，些微的光亮让床上的人不愉地嘟哝了两声。我坐到床边，屏之蜷着身子，姿势和昨夜一样，背身向里，只是被子在不安的挣动间半垂下床，只余被角搭在腰上。
　　房间里昏暗暖热，我将被子稍稍向上提了提，尽管屏之将大半张面孔埋进了松软的被褥，我也能隐约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想必昨夜辗转许久都未能入眠。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不甚安定的睡颜，小道士昨夜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这话我本不应说，但是鸳湖，”杜寇凝眯着琥珀色的眼睛，“你和那孩子时日方长，你该明白你和他到底是个什么缘分••••••“
　　“你最近喜怒无常，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抚摸着屏之黑亮细软的发丝，轻声喃喃，“怕我离开你吗？”
　　“鸳••••••湖？”屏之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朝向我，半睁了眼看我，过了半晌，似是确认了我的存在一般，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半睡半醒道：“你昨晚上哪儿去了？”
　　我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柔声道：“要是困就继续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唔。”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拿脸颊蹭了蹭被褥，仿佛是不安心一般，伸出一只手来攥紧了我垂在床上的一缕发丝，“待会儿叫我。”尾音软得几乎消失在唇间，屏之合上眼，乌黑的睫毛密密匝匝地遮住了眼下的青晕，又睡了过去。
　　我安静地为他掖了掖被子，轻柔地吻了吻屏之光洁的额角。

　　待屏之洗漱完，用罢饭，已是午后了。这几日天一色儿灰蒙蒙的，不甚干净的云块胡乱地堆在压得极低的天幕上，无端便让人觉着烦躁阴郁。
　　屏之将书丢在一边，皱着眉看着桌上那一座不起眼的小龛，“是谁放进去的？”
　　“这种东西只有建宅和翻修的时候才搁得进去。”我将那龛收起来，道。
　　屏之抿紧了唇，过了会方才慢慢道：“但这幢宅子自我娘亲来了之后，并未动过。”
　　“那么必是之前的事了。“我接了下去，问屏之道：“这宅子可有旧人？”
　　屏之想了想，道：”这宅子里的人，除开青梅她们几个，余下的都是之槐雇的，我并不清楚，院子里那三四个杂役是五月去年招的，倒可以叫她来问问。”
　　还没叫来五月，几日不见的青梅却少有地找上门来。
　　“凭阁是怎么回事？”她脸色冷肃。
　　我一时支吾，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一旁屏之先开了口：“是我的意思。”
　　青梅冷淡地看了屏之一眼，说实在的，她一向不把屏之当主子看待，不过明面上还是摆着该有的礼数，福了福身，她转身就准备离开。
　　“等等。”一丝异样闪过心头，我叫住了青梅。
　　她停住脚步，回身看向我。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虽然不太插手夫人的后事，但也知道六夫人后日便要下葬，这几日都是放在原先住的院子里的，这也是青梅的意思，那院子离凭阁尚有一番距离，吃住几乎半步不离那院子的青梅是如何知道凭阁被拆得只剩废墟的？
　　“八月说的。”她回答道，一双稍显凌厉的凤眼微微眯起，“沈鸳湖，是你做的？你发现了什么？”
　　即便我被她如此不客气的语气噎了一噎，还是忍不住笑叹一句：“青梅，你真是聪明。”比之五月稳重有余却灵活不足，青梅着实思绪敏锐地令人赞叹。
　　青梅皱了皱眉，面上却仍是冷淡。我看出她眼底的不耐，连忙将发现的事儿说了一遍，“我想着既是建宅时就搁了进去，之前必出过事。害••••••的那人，不是早就知道，就是从谁口中晓得了这事，所以想将宅子里的人查一查。”
　　“你怎知不是外边人多口杂漏了这消息，未必就定是宅子里的人。”青梅冷冰冰地道。
　　“不会的。”一直默不吭声的屏之忽的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端丽面容上神情冷静，他慢慢分析道：“头一个，能靠近我娘，诱使娘亲搬到凭阁的人本就不多，都是内宅侍女，平素自然没什么机会到外头去，也极少与那些有机会出去的粗使杂役来往。其次，像这种魇咒之事，总是深为忌讳的，想必知道的人不会多，便是周遭邻家也不一定知晓多少，故应当找曾在这宅子里呆过的老使役。最后，”他看向青梅，轻轻一笑，“青梅姐姐，这人在这宅子里呆了这么久，你心里真的半分怀疑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青梅苍白的脸似乎更白了一分，晦暗的光影中，墨一样的瞳子微微收缩，竟是她从未有过的神情。我只觉呼吸隐隐凝滞，不安地看向屏之，他所说的我心里不是没有想过，可不论是五月，八月还是青梅，又或是那两三个侍女，都几乎是自屏之幼年时，便一直都在的旧人，我实在不能，也不愿说出来，怕屏之不好受，却没料到他自己也想到了。
　　静默片刻，见青梅不答，屏之摆了摆手，平静地说：“你先回去吧，这几天娘亲的后事辛苦你了，以后••••••”屏之没再说下去，只是微微笑了，那样的笑容，在毫不明朗的天色下，在消瘦的女子眼中，宛如故人。

作者有话说

　　开学事务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