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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没有红色的调色盘 【余曼视角 ...

  •   清晨,阳光从更衣室的高窗斜落,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余曼故意拖到最后一个才推门,迎接她也只有松香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小心的打开更衣柜门,毫无异常,余曼轻吐一口气。
      更衣,锁柜,柜门的钥匙久久才拔出。
      推开练功房门,躲避着开功众人的目光,余曼碎跑到角落。
      镜中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同一道光线里,但没有人是在同一个位置上。
      王衍笙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笑了笑,和平时一样。
      她没有回应,只是俯身压腿躲避。
      谢思雨的目光像一枚细针扎入后颈。
      “余曼,到前面来。”陈老师将她唤到前排。
      “两人一组,王衍笙,注意托举的力度。”
      他的掌心贴在余曼的腰侧,手指收拢。
      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一下。
      “开始。”
      余曼想挣脱,却只剩下本能的舞动。
      跃空的瞬间,她从镜中看到了谢思雨冰冷的眼神。
      “很好,休息一下。”
      众人瘫坐在地,余曼立刻退开半步,盘腿而坐。
      王衍笙轻笑摇头,从包中取出水递到余曼面前,她摇头婉拒。
      "训练结束后,你还要去前山吗?"
      余曼没有回答。
      "一起走?"
      "……不用。"
      "那我等你。"
      "……不用。"
      "就顺路……"
      "不顺路。"
      "昨天的事。"王衍笙无视这尴尬的氛围,"她不是故意的,这样胡闹也会害了大家。"
      “嗯”
      沉默了一下,"她是我女朋友。"
      余曼整理着舞鞋缎带,片刻凝滞,“……嗯”
      清脆的两声击掌,“列队。”
      训练依旧,两人无话,余曼只是依循着身体的记忆,直到筋疲力尽。
      "今天训练到这。"
      "昨天的事情,我想不多说。”
      陈老师站在队列前,目光凌厉地扫过谢思雨,又在余曼脸上略微停留。
      "有矛盾,私下解决。解决的不了的,可以来找我。”
      “我不希望在参赛前有人拖大家的后腿。"
      目光冷冽的扫视众人,最后停在谢思雨身上。
      没有人出声,谢思雨的下颌紧绷着,轻龊下唇。
      “余曼,谢思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其他人解散。”
      谢思雨从后撞了余曼一个趔趄,两人前后走进了办公室。
      陈老师拨出一通电话。
      十几分钟后,一个男老师走进办公室,陈老师招呼他一起坐在沙发上,那人则示意余曼两人也坐到对向的椅子上。
      “这是教务处的王主任,需要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
      陈老师说完,有深意的看向余曼。
      “王主任,我当时太冲动了。”
      谢思雨抢在前面开口,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这次参赛的领舞换成了余曼,我的压力很大,心里好难过……我也在事后向余曼道了歉。”
      说到这里,谢思雨眼眶泛红,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陈老师赶忙附和:"这孩子平时挺懂事的,也很有天赋,就是有些傲气。"
      “这次也只是一时的冲动。”
      王主任微笑点头,侧头看向余曼。
      "余曼同学,你有什么补充的吗?"
      "……没什么。"她的声音如一汪死水。
      “那你想怎么处理?”
      "……听老师的。"
      "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我不是来息事宁人的,有什么想法你都可以直接说。"
      余曼的嘴唇抿得更紧了,被左手攥住的右手手指正用力地相互揉搓着。
      片刻后,王主任看了看陈老师,“大概得事情我了解,你们先回去休息,学校会按流程处理。”
      “也希望你们不要影响训练。三年一度的大赛,学校期盼着你们能取得好成绩。”
      谢思雨起身离开办公室,余曼俯身行了一礼,也跟着走了出去,陈老师紧随其后。
      走出办公室。陈老师拉住余曼。
      “小余,这事就算过去了。”
      陈老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师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要顾全大局,不要因为你们两人的一些小矛盾,让大家多日的辛苦白费。”
      她依然沉默着。
      看着那她张写满“通情达理”的脸,陈老师轻抚她的脑袋。
      “赛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思雨那孩子……家里条件不好,供她跳舞不容易。"
      “但是很有天赋,单招时就是我选的她,她也很快就成为了领舞。”
      “这次参赛,是她申请奖学金的关键……”
      余曼的头更低了些,看着自己舞鞋缎带扭曲的不再完美。
      “那我呢?”
      陈老师愣住。
      “她家里条件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余曼的声音没有起伏也无温度。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吗?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她把它按了下去,看着舞鞋上磨损的边缘。
      陈老师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推开更衣室的大门,谢思雨已快换好衣服,旁边的江学姐看着余曼欲言又止。
      余曼无声的走过她们,打开衣柜开始换衣。
      再关柜门,谢思雨挡在身侧,灰沉的目光将她锁住。
      她后退一部,谢思雨就前进一部,直到后背传来金属的冰凉。
      谢思雨低头俯视,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柜门上,整个身体压迫而来,把她困在铁柜和自己之间。
      俯身,贴耳,冷冷道:"给我等着。"
      江学姐拉开谢思雨,提着她的背包向外走去,即将出门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余曼一眼。
      "余曼,参赛承诺书要交到给陈老师。本来昨天就要截止了。"
      "……谢谢学姐。"
      "尽快。"
      更衣室的门关上,她靠在柜门上。舞鞋的缎带还系着不完美的蝴蝶结。

      余曼捏着参赛承诺书走到办公室门口,屋门虚掩。
      她正要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的声音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事情的关键,还是在那个余曼身上,正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其他人的意见其实不重要。”
      “把事情控制在学业争端这个层次,不要带偏了,尤其不要上网。”
      “余曼我可以控制,但是美术学院的那个廖老师,一直不肯松口,我打电话试探过。”
      “廖大师?”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弄。
      “师兄,这个廖老师很出名吗?”
      "嗯,的确很出名,美术学院里唯一用成品颜料的天才,同专业的老师都佩服的紧。"
      “那岂不是和跳舞的不会‘勾绷脚’一样。”
      低沉的附和与笑声传到屋外,在空荡的走廊回响。

      余曼被困在了舞蹈大楼的门口。
      快出门时,她看到门口的王衍笙。躲在门廊的阴影中,娇嗔的声音飘过来:“我不管,你昨天放我的鸽子,今天你得补偿我……”
      数息之后,脚步声渐远。
      探头看去,王衍笙正被谢思雨和江学姐一左一右地拖着往后门走去。
      王衍笙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回头探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在某个瞬间,王衍笙的回头与她目光交汇,也仅仅是一瞬,就被谢思雨紧挽着手臂拉进了拐角,消失不见。
      余曼不知道该去哪里,就这样在前山后山里走了很久。
      当她回过神时,已走到旁听的画室。
      教室空旷,自己还未画完的那副画,还放置在画架上——那只比例不对的鸟。
      坐下来,戴上耳机,将各色颜料搅拌,再一笔一笔地覆盖涂抹,情绪也随之掩埋。
      手风琴与钢琴交织成一曲轻快的探戈舞曲,近乎撕裂的小提琴声骤然滑入,将气氛烘托得愈发深邃幽远……
      "暗部再深一点会更好。"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余曼肩头一颤,回头。
      印入眼中的白色衬衣,沾染着几块油彩的颜料。
      仰头看着那座“山”矗立在后,专注的看着画架上的油画。
      “还是没注意比例,还是这就是你飞不起的鸟?”
      “其实用色彩,暗寓它不能飞翔,会更有深度。”
      没有等来回应的他低头看去,只看到有些幽怨的目光,还有似嗔似哭的表情。
      “哦,当然,这样的构图也很有美感,就是将翅膀再虚化下,会……”
      意识到什么的廖尘,“又犯病了”
      悻悻的准备离开,听到隐约的曲调,也没有停步。
      “Por Una Cabeza?”
      走到黑板前的大画架旁,拿起几卷有些干瘪的颜料,回身看到有些发呆的余曼。
      他左手弯曲,微敲耳畔。
      "一步之遥?"
      余曼摘下耳机,优美的探戈舞曲也在此时跃入高潮。
      “没猜错。”
      “这首曲子的手风琴前奏很长,电影只用了后半段。”
      “你这首应该也是电影版的。"
      "我……我是看后在网上搜的,这首评论最多……"
      "嗯,那段最精彩,看起来很自由。”
      “也很美。”
      “也是假象。”廖尘拿着颜料,走到她面前,"所有看起来像即兴的东西,都是设计好的。"
      “所以呢?”她的声音充满好奇。
      对她而言,电影只是无聊时打发闲散时间的工具,却不曾思考太深的东西,只有偶尔抓到的某些感觉,某些情绪。
      “所以,不要被表象骗了。”廖尘仿佛只是在谈论最寻常的小事。
      她愣了一下。
      "就像画画,都是设计好的。"
      廖尘扫到铺在桌面的参赛承诺书。
      "课堂的事处理好了吗?"
      “嗯。”
      "……陈老师让我顾全大局。这事就算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
      “站在学校角度,这样处理最好。”
      “站在你角度,伤害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说完后,他拿着颜料转身。
      "我一般没课都在隔壁画室。需要帮忙可以到那找我。"
      "哦,周五晚上我会在观澜展厅,每周在那会有一个电影沙龙。"
      脚步声往隔壁遁去。

      晚上的绘画选修课上。
      廖尘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排颜料管,列在桌面。
      "今天讲色轮和混色。红色加绿色会得到什么颜色?"
      "……褐色。"余曼迟疑片刻回应道。
      他拿起赭石,挤了一点在调色盘上,然后是土黄还有一小段镉红。
      "再加一点点镉红,变成了……"
      "砖红色?"
      "对。"
      投影将他调制的色彩放大,暗沉的砖红色浮出来。
      他蘸了调制的色彩,在画布上铺绘。
      "老师,使用大红是不是会鲜艳些?"
      声音是从中间传来的,怯生生的女声,带着几分犹疑。
      廖尘的笔停了一瞬。
      "大红加赭石会偏橘。纯度更饱满,但也不好控制。"
      "所以不用大红?"
      "不用。美术界一直分南派和北派。"
      "北派的‘高级灰’,不追求艳丽的色彩对比……"
      他将话题引到了学生感兴趣的方向。
      "那什么时候会用大红?"
      "我不会用,你们可以尝试。"
      “但这是我的风格。”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声,余曼则看着投影中的画笔微颤不止。
      "那用成品颜料?"
      稀稀拉拉的笑声若有若无,余曼的心猛地一揪,屏幕上的画面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头想找到笑声的来源,却只见林立的画板将人影吞没。
      "不要以艺术之名,抗拒科技带来便捷。"
      "把精力集中在构图与创意上。"
      “色彩只是一种表达方式,不是所有!”
      他拿起干净的笔蘸了清水,在纸上示范着。
      没有任何色彩,只留下水痕在画布微微皱起,形成不规则的沟壑山峦。
      "肌理也有形,无色亦有神。"
      教室安静了,他继续示范。
      从玫红到紫红,每一种都和大红保持着一个色环的距离,却一直未碰过那管大红。
      下课后,学生陆续离开,廖尘还在给学生修改着画面。
      余曼走到大画架前。
      那管大红还躺在工具箱的角落。
      她拿起来。管壳沁凉,干结的颜料渗出盖口的缝隙,盖子上残留着他拧紧时的红色指印。
      余曼试着拧开——很紧,封住了残余的红色。
      她把管壳放进训练包的内袋。
      走出教室,手上还捏着那张参赛承诺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没有红色的调色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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