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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想飞的鸟 【余曼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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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功房里的气味总是一成不变。
松香、汗水、地板蜡,还有一丝从走廊透进来的消毒水味。
高窗的光斜斜打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平行的光柱。
谢思雨站在前排中央,王衍笙的手轻搭在她腰侧,两人配合着辗转扭动,宛如一对金童玉女。
“不行,抛起的高度太低了,滞空时间不够。”
陈老师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再来!”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陈老师反复纠正着。
“停!谢思雨,你落地后的起跳怎么这么重!”
“你控制的重心不对,自己感觉不到吗?”
谢思雨没有说话,王衍笙放下她,两人早已气喘,香汗淋漓。
其他人则排坐在练功镜前,镜子里映出她们整齐的身影,有人窃笑,有人交头耳语。
陈老师的目光从训练表上抬起,落在最后的角落。
“余曼。”
“你来试一下。”
余曼从队伍里走出来,小心翼翼。
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过。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钉在她背上。
还是没藏好——她嗅了嗅鼻子,又吹起额头垂落的发丝,摆好了舞姿。
王衍笙对她温和一笑,掌心轻轻贴在了她的腰侧。隔着练功服,她能感觉到温度从那个接触面透进来。
“起。”
一股巨力从腰腹传来,将她腾空举起。
“好。”
身体依循记忆,摆出腾空的姿态。
“放。”
那股力量将余曼抛起,在空中旋转一圈。
落地,脚尖轻点,再次跃起,宛如一只振翅飞舞的蝴蝶。
动作一气呵成,耳边传来几声轻浅的喝彩。
“好,再来。”
“很好,再来一次。”
“其他人准备,这次练习完整的曲目。”
“谢思雨,你先补在余曼的位置。”
……
训练结束,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两次清脆的掌声,所有人都起身排队。
余娜退了回去,回到角落,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镜子里的自己缩在那块地板砖后面的阴影里。
谢思雨还站在前排,正扭头看着她,眉头紧锁。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回去都好好复盘一下今天出错的地方。”
“总说舞者不动脑子,你们倒真把脑子丢宿舍啦!”
“余曼,后面就由你领舞,你和王衍笙课下再交流下动作要领。”
“谢思雨,你到二号位,其他人顺延后排。”
哀嚎一片。
“好了,有在这嚎的时间,练习时多用用脑子。”
“下课!”
余曼的心揪了一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低头向自己的练功包走去。
王衍笙也跟在她身后,两人的练功包都放在了角落。
“你跳得很美。”还是那张灿烂的笑脸,眼眸明亮如光。
王衍笙此时头发蓬松,满脸的汗渍,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让余曼心如擂鼓。
“你的鞋带开了。”
王衍笙俯身,却被人拉住。
谢思雨沉着脸,双手挽住王衍笙的手臂,冷漠的盯着余曼。
“借调过来的还这么拽。”
她假装没听到,低头系鞋带。
平日完美的蝴蝶结,却系了两次才打好。
王衍笙张口欲言,谢思雨便撅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娇嗔。王衍笙见状,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从鼻间吐出。
“你刚才的托举动作好MEN啊。”谢思雨将怀中的手臂轻轻的摇起,“王学长,为什么之前我们配合,你总是举不到最高点。”
王衍笙抿嘴一笑,手臂轻轻的绕开谢思雨的束缚。
“因为你太胖了。”
“嘶,啊……”
刚挣脱束缚的手臂,又被那只纤细的手掐拧了一下,王衍笙顿时戴上了痛苦面具。
余曼挎着练习包,从他们背后溜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隔着衣柜,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谢思雨那个表情你看到没?”
“跟吃了苍蝇似的。”
“呵呵,平日傲气惯了,活该。”
“那个余曼到底什么来头?”
“听说是借调生。”
“外校的?”
“那还抢什么领舞。”
“她爸有关系喽,要走单招进我们学校。”
“她爸干什么的?”
“不知道,单肯定很有人脉。”
“上周我看到是辆宾利来接她的。”
余曼将自己埋在衣柜门的阴影里,抿住嘴,扯紧了手中的背带,手指已泛白。
“那王衍笙呢?”
“你们看到他刚才托她时样子吗。”
“好帅,我被迷住了。”
“他也被迷住啦。”
更衣室安静了下来。
“他不会真看上她了吧?”
“谁知道呢。”
“谢思雨肯定要闹。”
“她闹什么?王衍笙又不是她男朋友。”
“你觉得她会管这个?”
“也是,咱们专业的谢大娘娘。”
“小声点,余曼可能还没走。”
“她?知道也会装不知道,只会扮无辜的小白兔。”
“被一个借调生压一头,还是个学妹。”
“就是因为优秀,才会被借调过来啊,你怎么没被北舞借走。”余曼听出是江学姐的声音。
“那我还能在这……”
“哎呀,人家是学妹,计较什么,比赛过她就走了。”
“快点收拾,到饭点了。”
锁柜门的声音渐渐平息,脚步声也越来越远。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她才关上自己的柜门。
陈老师在门口等她。
“下周领舞,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我……”
“我觉得自己的跳的不好。”
“你动作很标准,王衍笙也说你身体轻盈,托举时他能更好地发力。”
“可谢学姐……”
“我会跟她说的,你和王衍笙配合好就可以。”
余曼低下了头,又扯下胸口的背带。
“你如果明年要走单招入学,这次比赛拿奖可以加很多分。”
“刘院长也和我沟通过这件事。”
“不要有什么负担,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
余曼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陈老师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午后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她白色的舞鞋前铺展开,像一条笔直的通道。
走出舞蹈学院大楼的时候,王衍笙正等在路边。
“这么巧,余学妹是要回宿舍吗?
“嗯。”
“一起嘛。”
“学长,不用了。”
“我也住在后山这边的宿舍区。”
没有批准她的拒绝,他走在前头,也让她跟上来。
两人在树荫下穿行,一路无话。
“看过《海上钢琴师》吗?网上刚出了资源。”
“嗯,前几天看了。”
“喜欢斗琴的那段吗?我觉得那是全篇最棒的。”
“还行。就是比较炫技,我更喜欢结尾1900不肯下船那段。”
余曼回想着电影里主角沿着船上锈蚀的阶梯,一步步消失的画面——对世界而言,1900从未真正存在过,所以他选择与那些只属于自己的羁绊一同消亡。
“你是个温柔的女生。”
王衍笙顿足,回头对她笑了下。
余曼的目光也落在他宽厚的肩头,心头莫名涌上一阵安定。
“你呢,你喜欢什么电影?”
余曼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少看。”
“那你平时做什么?”
“训练。”
“除了训练呢?”
她想了一下。
“……坐着发呆。”
他轻笑了一声,余曼嗔怒的看着他。
她没有告诉他,她其实会画画,不过,这是秘密。
“后门的酸辣粉真的不错,一起去吃?”
“不用了,我到食堂打包点东西就行了。”
“作为学长,我有义务带着学妹熟悉下学院的生活。”
王衍笙两根手指夹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前带了一步。力道不大,但她挣脱不了。
她不再挣了。
“跳舞的训练强度很大,你这么清瘦,怎么能行。”
余曼已经听不清他的话了,因为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不记得是怎么就回到了宿舍。
四人间的屋子,三张空空的床,窗帘半拉,中午的阳光可以透过窗帘漏进她的床位。
余曼喜欢用那遗漏的阳光,照着自己的脚丫,暖暖的又不热烈。
此时她只是抱着草莓熊,阳光从自己的脚上溜走。
“嘀嘀”
翻开手机,王衍笙的QQ头像一闪一闪。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介绍。”
“谢谢学长,晚上我有课,我到食堂简单吃些就可以了。”
“简单不代表凑合,吃饭时我叫你,我们在食堂见。”
余曼想直接拒绝,可打完字后,却犹豫片刻,又全部删掉。
“好。”
“那晚上见。”
回复一个微笑草莓熊的表情,余曼就放下手机,继续发呆看自己的脚趾。
为什么就无法回绝他呢?
余曼望着自己的手腕,方才被他拉扯时的心跳,此刻又在胸腔里隐隐鼓动起来。
“茵茵,我今天被选为领舞了。”
草莓熊没有回答,只是傻傻的对着她笑。
“其实我挺开心的,尤其是跳完之后还有人为我喝彩。”
“只是,那个学长有点奇怪。”
屋中只有沉默。
“见到他,我很慌张。”
依然是那个傻笑,没有学长笑的好看。
“我不是害羞的慌张,只是不习惯有人会和我说这么多话。”
“他们说我高冷,我只是害怕,也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说话。”
“王学长好像能看懂我,我喜欢听他说话。”
“这样,我就不用想怎么回答了。”
“他也没有问我手臂的伤,我知道他看见了。”
“还好,他不问。”
她把草莓熊举起来,熊的眼睛缝得有些歪,那是余音扯掉再缝上去的——坏妹妹。
“你也不会问我,但是你会陪着我。”
屋中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余音。”
没有回应,她把脸贴在草莓熊的绒毛上,闭上了眼。
下午没有训练,余曼洗了澡,换了件白色的长裙。
镜子里的她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用冷水冲了冲脸,对着嘴角那颗痣徒劳地搓了搓,它依旧纹丝不动。
忘记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动作只剩习惯——她早已不指望能去掉这个小小的瑕疵。
综合楼的阶梯教室,门半开着,没有人上课,也没有自习的人。
依然是临窗的那个位置。
翻出画册,随意的涂画,也让自己渐渐沉静下来。
她画了一只展翅的鸟,笨拙的勾勒,左边的翅膀比右边大太多,身体也歪斜着。
“翅膀的比例不对。”
声音从身后传来,笔尖顿在纸上。
余曼下意识的用左手盖住,扭头回望——白色的衬衣,干净整洁,随之而来还有颜料和肥皂混合的味道,刺鼻却又带着别样的清新。
“廖……廖老师好。”
“不用紧张,我只是路过,好奇看看。”
这个教室可是在走廊尽头,你怎么路过的——努努嘴,余曼把画捂的更严了些。
“又犯职业病了。”他无奈的自嘲。
“你画的挺好的,只是翅膀的比例太不协调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这样画?”
皱眉思索了片刻,余曼分不清是狡辩还是心声:“它不想飞。”
只是说完就后悔了,耳朵发烫。
教室又再次安静下来。
“翅膀上的羽毛画得不错。”
“那这只不能飞的鸟想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
“……它不知道。”
因为只是无意识的涂鸦。
“那你想让它做什么?”
她盯着最短的那半边翅膀,就像折翼后的精灵。
“……我能让它飞,只是它飞不高。”
“那就再给它把翅膀加长些,让它成长起来。”
“……如果飞起终究是要落地,那努力的长出翅膀又有什么意义?”
余曼抬头看着廖尘,他微皱眉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余曼又低头躲开。
“非要飞吗?”
她愣了一下。
“……不是非要飞。是它长着翅膀。”
廖尘走到讲台,从抽屉拿出一件东西,塞入口袋。
看到余曼还在望着他,礼貌的回以微笑。
“注意比例。”说完这句,他便从前门离开了教室。
教室复归沉寂,走廊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
“……我想让它飞。”
傍晚,余曼和王衍笙是在综合楼下分开的。
余曼已经没有了中午时的局促,因为只需听着王学长口若悬河,她偶尔回应即可。
她轻哼着小调,走进了画室。
讲台上不是之前的美术老师。
新老师正在做着板书,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粉笔屑也随着他手臂的挥动起舞着。
“李老师参加全国美展,需要‘闭关修炼’,所以后面的课程由我代课。”
“之前的作业选题依然有效,也可以选择新的题目。”
她站在门口呆立片刻,没有去最后一排的画架,她选了一个中间临窗的位置坐下了来。
在画板上铺开纸张,摆好工具,抬头看着讲台。
他也在这时写好板书,把剩余的粉笔甩到桌面,确认板书无误,转身扫视教室。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他转身,挥臂擦掉了已经写好的板书。
将黑板擦丢在讲台上,双手撑住讲台两端,目光扫过教室,最终停留在她的方向。
“本周的创意画作业——一只不想飞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