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雨下个 ...

  •   雨下个没完。

      江来睡得不安稳,黑沉的梦像一张被雨浇透的毯子一样把他裹起来,他挣不出身,也得不到温暖。

      寒冷令他昏沉,疼痛啃噬着他的神经,迷蒙间江来想,初夏的天气不应该如此寒冷,况且,他有要紧的事还没做,一直躺在这里没法起身的话,有人会为他伤心。

      雷声里好像混着别的什么,是急促的喘息和啜泣,还有清晰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和脚步一样重的心跳,砸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回声传的很远。

      春末时节,高高的香樟树上坠着米粒大小的花,那小小的米色的花,香得他心软,香得他没办法,只好仰着头,用力地仰着头,试图将这种香气存进肺叶里。这是他最喜欢的时节,最喜欢的花。

      江来想要睁开眼,他想亲眼再看看那高高的香樟树,眼皮却比架在院子里那口烧着滚水的锅还要沉,他想动动手,却发现手和脚都感受不到了,剧烈的失控让他忍不住挣扎,颠簸停下了,泣声把江来的心紧紧揪起来,有人牵住了他的手,把他紧紧的搂在怀里,那人在他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得颤抖,固执地重复着同样都动作,江来拼了命的想理解,可无论如何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他突然很生气,他想这人一定是个傻瓜,他明知道自己不识字!

      江来猛的惊醒,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像洪水一般淹没了他,他咬紧牙关,思维还是混乱,前因后果都连不成片,过去和现在同时在他的脑海里交战,最后是渴望占据了上风。

      他很想念那片香樟林。

      江来没头没脑地想着,他撑着自己站起身,摸索着湿滑冰凉的山壁,迷迷糊糊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晴了,看不出雨云存在感过的痕迹,明亮刺痛了江来的眼睛,他缓了好一会儿,没头苍蝇一般走在这不知方向的山林间。

      他看不清楚,耳鸣不断,手脚也疼痛,思绪混乱,气味是这个世界留给他的唯一的线索,他没有选择,鼻腔深处又疼起来,温热的液体又流出来,江来管不了,他几乎是麻木地朝前走着,固执的想再见一见那满树的香樟花。

      ……

      李和远面色阴沉,耳边的尖锐的叫喊声和刁民的纷纷议论让他心烦意乱。

      最近几个月,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从内而外的腐烂,皮肤溃烂,口舌生疮,连多行几步路都喘得厉害,他明白,这次进山找素心,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没有力气再重复一次这五天的行程了。

      跟着他进山的人几乎折了一半,连影卫都难得的露出了疲惫的神态。

      “我不要你的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还在尖叫,那声音刮在李和远的耳膜上,令他心中的怒意更胜,“我只要我爹回……”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和远终于忍无可忍,他一脚踹在那拽着自己衣摆的少年,那一脚使了十足的力气,少年毫无防备,心口正正的挨上了这么一脚,一口气卡在喉咙口,被李和远踹倒在地。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百姓短暂的散开一些,又立马围拢过来,几个妇女从人群中挤出来扶住了那脸色涨的通红,不断咳嗽的年轻女孩:“哎哟,春昭啊,你没事吧!”

      “你还想要钱?”李和远的目光钉在春昭身上,他缓步走到不断咳嗽的女孩儿身边,揪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拽了起来,“你爹那个老不死的把我们丢在山沟沟里的时候,可没提过钱。”

      为首的妇女竖起眉毛,她推了李和远一把,另外两个婶婶围上来,母鸡一样将春昭护在身后,面上全是怒意:“你这年轻人怎么这样不讲道理,老丰头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你们上山了,这四面镇谁不知道是你们的人拿着刀架在人脖子上,才把老丰头绑进山给你们带路的!”

      李和远被推的往后退了一步,影卫们几乎是瞬间拔出了刀,人墙一般站在了李和远身后,目光冰冷地看着那名妇女。

      那婶婶被吓了一跳,但立刻蹦了起来:“什么意思,你们还想杀人不成!”

      李和远面无表情,他掸了掸衣摆,像是突然冷静了下来,脚步缓慢的踱了两步,停在一个影卫面前:“刀。”

      “主人……”那影卫犹豫了一刻,李和远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影卫就将刀递给了李和远。

      李和远的动作不紧不慢,他提着刀,朝着妇女和春昭走过去。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连婶婶都愣住了,她身后的春昭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脸色发绛,一只手抓着胸口,这是山里长大的少年,对危险最为敏锐,此刻她也明白了李和远的用意,就算呼吸不畅,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都是野兽一般的杀意,她将另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猎刀上,全身都绷紧了。

      “够了。”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春昭的肩膀。

      “呼吸。”男人在女孩背后几个穴位上轻巧的点击了几下,春昭像是猛地松了口气,嗓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抽气,面色立刻便好了起来,她抓着喉咙深呼吸了几口气,才从窒息中缓了过来。

      “周大夫!”几名妇女惊呼了一声,语气里都是欣喜。

      春昭猛地回头,她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周渡山的手,眼眶一下就红了。

      周渡山轻轻拍了拍春昭的背心:“没事了,别害怕。”

      李和远阴沉地盯着这半途杀出来坏事的年轻人,他并不打算放过这贱民的女儿。

      “刚出山,不修整,第一件事是杀一个孩子?”周渡山站起身,他语气很轻松,看向李和远时,眼角还挂着些笑意。

      “让开。”李和远懒得和他多说,面前这多管闲事的男人把那几个贱民挡的严严实实,他不介意多杀一个。

      沉稳的木香混着滂沱的花香,极具压迫感地压在了李和远的肩头。

      “总是动怒,对身体没好处。”周渡山声音很淡,他垂目看着面前这被惯坏了的小王爷,目光很平静,“你说是吧,宁王殿下。”

      李和远的脚步一顿。

      人群中躁动起来,目光聚在李和远身上,议论声不绝于耳:“原来是宁王……”

      他毫不避讳地与李和远对视,那目光很薄,冬日铺在湖面上的薄冰一样,异常的平静。

      李和远突然发觉面前的人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要与他对视,需要微微抬头。

      这是个天乾,品阶比李和远高上不止一星半点,他身后的影卫有几个天乾都察觉到了这种隐秘的交锋,但他们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毫不掩饰攻击性的浓烈信息素让他们本能的畏惧。

      “你是大夫?”李和远没头没尾地问。

      “我?”周渡山笑了笑,“是。”

      李和远盯着他:“你认识素心吗。”

      “谁?”周渡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石心谷的素心圣手?”

      “是。”

      “那你应该去石心谷找。”周渡山好心地提醒他,“你走反了。”

      李和远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像是在评估什么,良久,他将刀扔给了身后的影卫,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走去:“走。”

      周渡山抱着胳膊,热心地说:“宁王殿下要去石心谷,可别走水路,最近雨水多,我从那边来,渡江可不算安全。”

      “他不能走!”春昭咬着牙,她的声音里含着悲戚和恨意,她爬起来,想去追上马的李和远,被周渡山轻轻拦住,她急起来,抓住了周渡山的手臂,声音都喊破了:“哥!”

      几个婶婶拉住了春昭。

      周渡山在四面镇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大家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孩子,他聪明,功夫好,为人正直又稳妥,什么事都愿意帮一帮,他年少时春昭还是个捉猫逗狗的小小孩,和镇子里其他的孩子一样,信服他,管他叫大哥。

      他冷冷地注视着李和远带着自己的人马彻底离开视线,才回头看向春昭。

      少年双眼通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几个婶婶扶着她,周渡山对她摇摇头:“那是宁王,那几个影卫比你要厉害,你不是还没找到你爹吗,不能现在就死了。”

      春昭突然泄了气,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流下泪来:“那我爹要是已经死了呢?”

      周渡山说:“那你已经知道他是宁王了。”

      春昭看着周渡山,周渡山递给她一块手帕,她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然后接过了周渡山的手帕,胡乱擦了擦脸。

      “我正好要进山。”周渡山等着她不哭了,才继续说,“我帮你找找丰老爷子。你还没出生他就在山里跑了,四面山对他来说像后院一样,不会那样轻易就死了。”

      春昭点点头,她擦了擦眼泪,把脏了的手帕塞到自己兜里:“洗干净再还给你。”

      “好。”周渡山笑起来,真心实意的,“你今年十七了吗?”

      “嗯。”春昭点头。
      旁边的婶子也都叹气,分化一般发生在十七岁生辰前后,春昭的生辰就在最近了,会不会分化也就看这几天,这也是大家拦着春昭不让她上山找人的原因,若是在山上进入分化,那可就危险了。

      周渡山点点头:“你安心,你父亲的事情我会帮你留意。”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春昭的情绪平稳了一些,她抓着周渡山的袖子,瓮声瓮气地问。

      “刚刚。”周渡山说。

      春昭说:“你宅子很久没人打理了,你来我家吃晚饭。”

      周渡山摇摇头:“我得进山一趟。”

      春昭看了看天色,眉毛拧在一起:“这个时候上山很危险。”

      “无妨。”周渡山对几个围上来的婶婶点点头,他和她们挨个打了招呼,对春昭说:“回家去吧。”

      他目送着春昭走远了,才朝着四面山进山的方向去。

      夏末的温度将雨后的空气烘成闷热的一片,周渡山走得并不急,他对进山的路很熟悉,树林比几年前更加茂密,树冠遮住了部分天光,他走了不多久,忽然在潮湿的泥土腥气见闻到了别的。

      他无法形容那种气味,糅杂的,突兀的,别扭的。天乾的混乱感受没有任何的隐藏,毫无遮掩地融在这古怪的信香中,那是极苦的中药味,又掺杂了些别的未经处理的植物,生硬地搅在一起,闻起来像迎面撞上了一节蛛丝,看不清摸不着,挂在身上脸上,伸手去拂,又什么都抓不到。

      周渡山皱了皱眉。

      这不是一个正常天乾的味道,他一定在经历极大的痛苦。周渡山偏过头,顺着气味辨别方向。

      越往深处走,气味越清晰,约摸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面前的密林变得开阔起来,顺着溪水的声音,周渡山看见了一个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废墟。

      火堆早就熄灭了,炊具和来不及收走的行李散落一地,经历过踩踏和暴雨,早已泥泞一片,泥土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深色,那是血的痕迹,而散落在营地各处的,是十数具尸体。

      其中很多都穿着宁王府的衣裳。

      周渡山蹲下,他翻过一具尸体,是个青年,穿着宁王府护卫的衣裳,脖子上一道极深的伤口,面部已经被雨水泡的发白了。

      周渡山站起来,他朝着第二具尸体走去,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他低下头一看,是一块木牌,弯腰捡起来,正面刻着一个沉稳的“宁”,翻过来时,背面刻着一个粗糙的“江”。

      周渡山心里打了个突,他快步走向第二具尸体,第三具,第四具。

      他仔细看着每具尸体的脸,连黑衣人的面巾都被他扯下,但不是,都不是,直到他检查完了最后一具,才察觉出自己的手都有些僵硬。

      捏着腰牌的手缓缓松了下来。一共十三具尸体,宁王的人五个,剩下的都是黑衣蒙面的人,大约是刺客,这里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惨烈,宁王的人主要伤口大多击中在背部,都是逃跑时被黑衣人葬送了姓名,而黑衣人的情况则能看出战况的发展,最开始的那几个,身上的伤很少,大多是一击致命,下手的人身手极好,刀很快,而越往后,那些尸体身上的伤痕就越多,可以看出应对的人开始吃力,但好在他没有死在这次的变故里。

      周渡山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惨状,他的拇指压在那个腰牌的江字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身后传来破风声,周渡山一侧身,长剑顺势出鞘,挡住了一击,兵器相接发出刺耳的噪音,他让开一步,余光里,林中已经静悄悄站了十来个人,一样的装束,黑衣蒙面,与营地中死去的那群人穿着一致。

      “我不是宁王的人。”周渡山耐着性子说。

      没有人回应他,周渡山叹了口气,他将腰牌收到袖中,长剑斜指地面,捏了捏眉心,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疲惫:“我能走吗?”

      袭击他的黑衣人第一个冲了上来,他手中的宽刀蓄了十分的力,没有给周渡山任何交涉的机会。

      周渡山面无表情,他身法很轻,微微一侧身,就把这千钧之力让了过去,周渡山手中的长剑一挑,四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刺客的刀便脱了手,空气中血腥味爆裂开,一片死寂里,只留下濒死的人发出毛骨悚然的“嗬嗬”喉音。

      袭击者捂着脖子扑倒下去,血喷向面前的泥地,转眼便深入了地底,连痕迹都没留下。

      周渡山轻抖手腕,将长剑上的血痕抖落,迈过倒在他脚边的黑衣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疲惫。
      剩下的黑衣人对视一眼,他们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两人正面压上,剩余的人绕到周渡山两侧,封住了他的退路。
      周渡山抬起手,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血顺着那道弧线抛洒出去,正面压制的两个黑衣人便倒下一个,他的招式并不花哨,但十分巧妙,看上去轻轻巧巧,实际上招招要命,他正打算速战速决,林中却传来了簌簌的响声。
      噗的一声,周渡山就眼见着正对着自己的那名死士胸口多出一截细瘦的刀刃,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直直扑倒下去,他身后的人就彻底露了出来。
      高大的男人,浑身是血,身形狼狈,他的头发散了一些到额前,遮住了他的视线,周渡山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就闻到了他的信香。
      复杂混乱的药苦,乌云一样笼罩在整个空地上空,情况比周渡山想象的还要严重,他屏住呼吸,尽量保证自己不被面前这个失控的天乾影响。
      他也是一身黑衣,但与黑衣人不一样,那身黑衣是周渡山熟悉的形制,这是宁王府的影卫会穿的衣服。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面前的天乾提着刀冲向了他,他速度极快,那几乎是以燃烧自己为代价的凶狠,周渡山听到兵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天乾与他错身而过,弹指间就是一名刺客的性命。
      他像是一把为屠杀而生的兵器。周渡山见过很多杀人的人,有的人出自于愤怒,有的则是因为恐惧,也有的是因为职责,但面前的人穿梭在杀戮之间,周渡山却觉得他不是为了任何一种,他的游刃有余是出自于本能。
      不要命的打法,这尊从天而降的杀神几乎不躲避,短短十几秒,周渡山眼睁睁看着他身上多出了好几道伤口,他皱紧了眉头,立刻加入了战局。
      那天乾影子一样围绕在周渡山身边,却没有一刀是指向他的。他的动作那么自然,制造空当、吸引注意、牵制刀锋,他沉默地填不上周渡山每一个未曾注意的缝隙,周渡山怪异地意识到,他是在保护自己。
      刺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下,剩下的人不再不要命地猛攻,趁着周渡山与那名天乾换位的功夫,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沉默着退入了林中。
      森林再次回到了它应得的宁静。周渡山握着剑的手没松,他警惕地看着站在原地面对着他的影卫,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感到好奇。
      影卫的脚步有些不稳,他朝着周渡山走了两步,差点摔倒,他将长剑刺入面前的地里,撑着自己站起来,整个人都被耗到了极限。
      周渡山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的眼睛很亮,瞳仁极黑,线条利落,目光却不聚焦,带着一股子与气质及其不符的茫然,一双眉毛低低地压在那双薄情的眼睛上,整张脸都瘦削,显得刻薄又寡情。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了周渡山的安全距离,只要他愿意,长刀可以在眨眼睛削掉周渡山的脑袋,周渡山后退了半步,举起了剑。
      兵刃落地时没发出任何声响。
      周渡山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影卫松开手,放下了他连失去意识时都没松开的刀,他看着周渡山,含着一股与他气质极为不符的,孩子一样的执拗,他像是完全没看见周渡山指向自己的剑,固执地迎着剑,一步一步朝着周渡山走来。
      在剑锋触碰到影卫胸口的那一刻,周渡山放下了手。
      他朝前走了两步,接住了这虚弱又古怪的人。
      天乾的呼吸很重,滚烫地扑再周渡山颈间,他紧绷的肩背一下卸了力,将自己整个人投进了周渡山的怀抱。周渡山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气,混着他的信香,实在不是好闻的气味,但他没有动,他心中清楚面前的影卫需要帮助,而他也没有厌恶到一定要在此刻把他推开。
      影卫像小狗一样把鼻尖拱到周渡山的肩窝里,毫不掩饰自己对周渡山的信香的喜爱,安静地深深吸气。
      周渡山一抖,与同样性别的人如此亲密地接触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而这烧糊涂了的天乾对自己的冒犯毫不知情,他找准了位置,对着周渡山颈侧的腺体张开了嘴。
      周渡山捏着他的后脖颈,把他拉开了。
      脏兮兮的天乾吸了吸鼻子,一道鲜红的血从鼻孔中淌了出来,把他弄得更乱,他舔了舔嘴唇,将濡湿他嘴唇的鲜血舔进嘴中,他终于意识到这是血,伸手擦了擦。
      周渡山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影卫的下巴,轻声说:“别吸气,小心呛……”
      他的拇指擦过了影卫的下颌,那块皮肤的触感让周渡山停下了动作,他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块疤。
      周渡山的眼睛睁大了。他顾不上去找手帕,干脆用袖子给影卫擦了擦脸,他的手微微发颤,白色的袖口很快就被蹭脏,影卫一动不动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只是碰到他脸颊下方和脖颈上的伤疤时才会表现出抗拒。
      那是很旧的伤疤,被滚烫的水灼烧过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光滑,周渡山将指腹贴上那片伤疤,天乾就不耐烦地将脸埋进了他的手心。
      “……江来?”周渡山不可置信,他轻轻的唤了一声,这两字隔了这么久,突然被真正从口中说出,他甚至感到陌生。
      没人回应他的呼唤,江来将鼻子埋进周渡山的手心,他很安静地深深呼吸着,在鲜血、泥土、杀戮和无尽的疼痛里,珍惜又小心地汲取着那让他感到心安的信香,冲撞在他胸口的愤怒和哀伤终于停了下来,他感到安宁,像十多年前在那间漏雨的小破屋里一样,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