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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吃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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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养你这么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废物!”
“要不是你们娘俩拖累,老子至于过成这样?养条狗还知道冲老子摇摇尾巴,你就知道吃!你那是什么眼神,小白眼狼,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
“江来!”
江来充耳不闻,他嘴里还嚼着一口饭,小豹子似的窜上了院墙,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墙根下的他爹,一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他咽下嘴里的食物,也没去想一巴掌换一勺豆子值不值当,漠然地转过了脸,把男人的叫嚷,女人的抱怨和婴儿的哭声通通甩在了脑后,跳上了隔壁屋的房顶。
他今年十一岁,黑瘦黑瘦的,身上的衣服才补了没多久,又开始遮不住他的手腕的脚踝,他顺着隔壁人家的屋顶,燕子一样轻轻巧巧地踩了过去。
日头还没完全降下去,村子里升腾着饭香,江来吸了吸鼻子,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巷子里。
他还没想好晚上该去哪儿待一会儿。但开春以来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入了夜,虽然还是有些冷,但也不会冻死人,所以他待在哪儿都行,等天色彻底黑了,他再溜回去睡觉。
心里这么打算着,他挑了个破屋翻了进去。这屋子里以前住着个老太婆,几年前死了,屋子就没人住了,风吹雨淋的,散架也是早晚的事,江来没地方去的时候会来这儿坐一会儿,他想着那个老太婆,前几年的时候她还给过自己饼子吃。
江来熟练地去推房门,推了一下,没推开,他奇怪地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这破门不知道啥时候让人给上了个锁。
这破屋子还需要上锁?
江来拽了拽那锁,破门小题大做地哀嚎起来,他便松了手,熟门熟路地绕到房子一侧,去拉那扇破窗。
破窗倒是没锁上,江来推的很顺利,随着吱呀一声,江来就见那打开的窗户后面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他吓了一蹦,差点咬到舌头,第一个念头是闹鬼了,接着才是反应过来,这年久失修的老屋子住了人。
窗户晃悠悠地打开了,拌着夕阳最后一丁点儿昏暗的光,江来瞧见那间破破烂烂的屋子角落里坐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孩,穿了身白色的衣裳,窗户被推开,他也只是抬头,坐在满是尘土的空屋子里看向江来。
江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小孩长得格外好看,一张小脸就算蹭了点儿土,也能看出来是个圆眼睛尖下巴的漂亮长相。那双清亮的眼睛只看了江来片刻,就转了过去,他沉默着,对于江来的到访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江来对这里住着谁没有兴趣,村子里这样的破屋子多得是,大不了他在走远些,他有更要紧的事:“喂,那个饭你还吃不吃?”
那男孩儿像是没听见,他还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江来撑着窗沿翻进屋子里,他走到那碗放在门口的饭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真是碗饭,上边还有些小菜,看着还有些油水,摸一摸,凉了不知道多久,真的暴殄天物。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男孩儿,最后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吃?”
男孩儿没动。
江来干脆坐在原地,他把碗捧起来,唏哩呼噜地把米和菜往嘴里赶。
他吃相不好看,抢饭长大的小孩儿吃饭都不斯文,甚至有点儿疯狂,他爹老骂他饿死鬼,他还挺认可的,晚上饿的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老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一个饿死鬼。
一碗饭填进肚子里,江来总算觉得有点饱了,吃饱的感觉美妙的无法形容,连带着脾气也会变得和蔼起来,他擦了擦嘴,望着空碗回味了几秒钟,才心平气和地以屁股为圆心,转了个圈面对着那个不爱吃饭的傻子。
“这个房子是李婆的,她死了好几年了,你怎么突然住进来了?”江来问他。
江来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语气也变了个调:“你是人还是鬼啊?”
没人回答。
那小孩儿叹了口气,终于不再是一个姿势了,他偏过头看向江来,摇了摇脑袋。
江来松了口气,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两个人交谈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那孩子抬起头看向院外,江来也站起来。
院子里头,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关上院门时在院子里卷起一小阵风,呼的一下把江来进屋时的那扇小窗给带上了。
再走已经来不及了,江来正准备上房梁,手臂就被人猛地一拽,他没防着,被拽的差点摔跟头,他皱着眉一回头,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孩子就连拉带拖,把他推到了墙角。
那孩子将他塞到了自己刚刚靠着的那个稻草堆里,动作敏捷,合着那几张破破烂烂的毯子,把江来整个埋进了稻草堆里。
江来忘了反抗,他盯着那小孩的手脚,手腕和脚踝山都裹着镣铐,长长一段铁链,将他拴在了这四面漏风的破屋里。
门锁夸张地晃了几下,那孩子趴在草堆边,对着江来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在门被打开前坐在了草堆前,把江来拦在了身后。
这是江来第一次从这个男孩身上看见情绪波动,凝视着他的背影,江来奇异的感觉他身上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虚弱被绷紧了。
门被粗暴地推开,进来的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那个江来认识,是这老屋的主人李婆婆的儿子长喜,他还是老样子,五短身材,穿得流里流气的,进屋来,先在屋子里扫视一圈,然后抬手在小孩头上退了一下:“你搞什么?”
男孩被他扒拉地身子一歪,他没在乎,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没注意脚下,把被江来吃得干干净净的那个空碗踢的在屋子里打转。
他“霍”了一声,拿脚尖把骨碌碌转的空碗踩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身后的男人站在门口,有点不耐烦地问。
“哈,”长喜面色好了点,“啥事儿没有,这小杂种饿急了吃饭呢。”
他背后的男人探出个头,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空碗:“早说了不用管他,饿急了狗屎都往嘴里塞。”
长喜根本没有注意到屋子里有什么异常,姿态也放松下来,他蹲下来对着坐在角落里那个小孩儿发出几声唤狗的嘬嘬声,抬了抬下巴,他咧着嘴朝着小孩儿笑,那眼神让江来很不舒服,但他还没开口,后领子就被揪住了,守门的男人把他提起来:“跟他费什么话,没什么事就走了。”
“哦。”长喜撇了撇嘴,跟着守门的出了门。
破门落了锁,两个人交谈起来根本没有想避着男孩:“我看这小杂种长得跟个小女孩儿似的,要是再没人来赎,咱们就把他卖到京里去。”
“这小孩儿给我们惹出多少麻烦?现在谁不知道越星楼和石心谷在抢这个小孩儿,你前脚把他领进京,后脚我们的脑袋就落地了。”
“他又不会说话,谁知道他是越山。”
“别做多余的事。”那人的语气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大哥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你别惹出更多麻烦。”
“行吧。”
声音走远了,破屋又一次陷入了沉寂,江来没动,又过了一会儿,越山才转过身来,他拨开盖住江来的稻草和毯子,把江来挖了出来。
他没什么表情,错过身等江来从草堆里爬出来。
“你说不了话?”江来问。
男孩没有回应,他又恢复到了沉默中。
“我叫江来。”江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稻草,他坐在越山身边,摸了摸他的手脚上的镣铐,他拉起拇指粗的铁链拽了拽,铁链哗哗作响,一端被固定在墙上,长度不够越山走到门口,也够不到窗户。
江来看向门口那只孤零零的碗。也够不到那只碗。
他向来对抢食这件事没什么心理负担,谁速度快,谁拳头重谁吃饭,他很习惯这个,有时候逼急了,起个大早专门去邻居家偷鸡蛋也不是没有过,但是现在他突然觉得有点愧疚起来,听那两个大人的话,不知道越山已经饿了多久。
“我晚上给你送点吃的来。”江来一向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天就算是拍拍屁股走了,越山也不能找他要回那一碗米饭的公道,但越山刚刚掩护他,自己也不能做敢做不敢当的孬事。
越山把铁链拽会到脚边,他对江来摇了摇头,抿着嘴轻轻地笑了笑,江来盯着他,才看见他的嘴唇也是干的开裂,几道长了坏,坏了长的血印子压在他的嘴唇上。
江来站起来:“等着。”
他从窗户钻出了屋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昏暗的深蓝中,他轻巧地跳上墙,在错落的房屋间穿梭,回到家里时,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他侧耳听了听,他爹没再发疯,娘可能在哄妹妹睡觉,他确定没人注意到他,才进了院子,从厨房的水缸里舀了一勺清水,远路回到了越山待着的那间破屋。
“给。”一勺水撒了三分之一,江来把勺塞进越山手里,他把湿乎乎的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坐在越山对面,看着他秀里秀气地喝水。
但越山没有喝多少,便把水勺还给了江来,江来说:“给你了,你晚上也能喝。”
越山把水勺小心地放在一边,他做了个奇怪的手势,比起一个大拇指弯了两下,江来没看懂,但是看懂了他的嘴型,他说“谢谢”。
江来学着他的样子也比划了一下:“你说谢谢?”
越山弯了弯眼睛,他点点头。
“哦。”江来问,“不用谢怎么比?”
越山又慢慢做了个手势,于是江来有样学样,一边比划,一边慢慢说:“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