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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云沉 ...

  •   雨云沉沉地压在四面山上空,空气中湿热的水气混着草腥,闷得人喘不上气。
      马蹄声与脚步声粘滞,混乱中掺杂着人马急促的喘息,天边滚过隐隐的闷雷,盖过一声短促的尖叫。
      年纪不大的男孩儿怀里紧紧抓着几件凌乱的包袱。他叫东阳,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瘦溜溜像个小竹竿。
      他涉在足有他腰深的草木间,这条看不见路的路是前方的队伍硬生生躺出来的。
      在山中失去方向已经是第五日,东阳的干粮找不到了,水囊里也空荡荡的,他不敢停,走的吃力,体力也不支,眼见着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只来得及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下去。
      这下山的路崎岖又坎坷,草丛里边有什么尚且不知,这一跤若摔下去,恐怕得摔出个好歹来。
      包袱脱了手,那细弱的双手在空中徒劳的乱抓,只有野草在他手心里勒出几道细细的红痕,东阳死死闭着眼睛,等待着被草丛淹没头顶。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身后风声一振,手腕猛的一疼,一只手从他背后伸了过来,死死钳住了他。
      东阳睁开眼,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让他发起抖来,他站不稳,手也抽不出来,只能哆哆嗦嗦地朝后望去。
      抓住他的人呼吸粗重,长刀提在手中还没还鞘,手上身上黑的红的脏成一片,不知道是血还是泥。他身量太高,抓着小孩儿像抓着只小鸡,垂着视线盯着他。东阳与他对上视线,像是被刀刃反出的光晃了眼,慌乱地避开。
      “江、江大人。”东阳颤颤地唤了一声,“您、您……”
      他想说您还活着啊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缩着脖子眼巴巴看着面前的男人。
      江来的呼吸还没捋顺,一只手抓着小孩儿的手腕,从下到上将他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事,手上才略略使了些劲,将他提溜直了。
      “站稳了。”江来的声音很哑,没多好听。落在东阳耳朵里,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东阳连忙抽回手,手腕上被江来蹭上一圈明显的暗红,他不敢细看,对着江来行礼道谢,江来扶了他一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东阳跟上队伍。小侍从又含糊地道了句谢,捡起掉落的包袱,急急忙忙追进了队伍中。
      江来没有跟上。
      枣红色的大马贴在江来身侧,她不安地轻轻打着响鼻,江来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脖子。
      他费力地抬了抬右手,将长刀还鞘,剧痛从手臂上方铺开,沉重而麻木,黑色的衣服遮住了伤势,但他能感到血像条细细的小蛇,顺着小臂温热地往下淌,最后蓄在他的指尖,沉甸甸地滴落在地上。
      “啧……”江来心中撞着一股难以解释的焦躁,他匆匆在肩膀上紧紧缠上一条布带止血,折了一根树枝插入绞带,才回头看向来处。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搓动林叶的簌簌声,他屏息听了一会儿,紧绷的肩头才缓缓松下来。
      甩掉了。
      江来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气,他烦躁地蹭了蹭鼻尖,鼻腔深处泛着凉凉的疼,他是习惯见血的人,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血腥味竟让他如此难以忍受。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数也没数,推开瓶口就直接将药丸倒入嘴中咽下,苦涩的味道压在舌根上,心中的焦躁仍然翻滚着,但药味却多多少少让他心中有了些安慰。
      这波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上的。都是死士,起正面冲突的有十来个人,不知道暗处还有没有藏着的探子。
      他们的队伍在四面山中已经迷路了五日,行至今日中午居然遇见了第一日留下的营地,众人欢欣鼓舞,以为已经找到了回去的路,没想到刚刚扎营,几个死士就从树上落下来,直冲着被保护在中间的小王爷李和远杀去,一片混乱里影卫只顾得上保护差点吓破胆的小王爷逃跑,留下江来和几个普通护卫断后。
      断后。
      江来脸色很难看。进山的几日实在不太顺利,行至今日,其实已经是军心溃散,人心惶惶。那几个护卫放在王府里还能称得上有些身手,可在山中这几日,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死去,精神早已不堪一击,哪还有什么身手可言,面对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江来护了他们几招,可还是一个也没保住,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面前。
      江来闭了闭眼,红马察觉到他的焦躁,鼻头和嘴唇动了动,拱在江来肩窝里。
      “没事。”江来含糊地应了一声,有些不耐地推了推红马。
      他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推开小马的动作一顿,强行改成抚摸她的脖子,江来皱了皱眉,深呼吸了几下,坐立难安的感觉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剧烈地冲撞在他腹中。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如今的处境虽然艰难,但远远不够能影响江来至此,他喘了口气,将一切都归咎于臂上难以忽视的疼痛。
      静立片刻,估摸着血已经止住,江来随手松了松止血的绞带,提步朝着队伍的方向走去。
      队伍走的很快,最前方是开路的马匹和影卫,中间护着小王爷李和远,侍从和护卫像受惊的羊群一般簇拥着他,一行人进山时还算体面整洁的衣衫此时都已经狼狈不堪,小王爷骑在一匹马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愠怒和惊恐,他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但都寻了个空。
      江来远远坠在队尾,行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坐在马上的小王爷似乎忍无可忍,他抬手让队伍停下,给他牵马的影卫停下脚步。
      李和远年纪与江来相仿,身上的华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冠发也有些乱了,模样狼狈,可目光逡巡在随从身上时,里面的冷漠和恶意还是让所有人都恭顺地垂下了头。
      “江来在哪儿。”他冷冷地问。
      东阳站在队伍末端,他低着头,听见李和远的话,侧头微微朝着身后看了一眼。浓叶把江来溺在丛林的阴影中,红马的步伐稳重,他们并肩走来,江来面无表情,路过东阳时,他把缰绳递给了东阳。
      东阳愣愣地接过了缰绳,他又累又怕,抬头看着江来走向李和远的背影。
      这个影卫是所有影卫里唯一一个使用本命而没有被赐名的人,最初他以为这是殊荣,可与他们共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意识到这种特殊的对待并非出自于喜爱,而是轻视。
      江来走到李和远身边,他单膝跪下,垂下头等待吩咐。东阳隔着人,看着他的背影。
      影卫们的服制都是统一的,黑色的劲装将人衬得肩宽腰窄,威风凛凛,可东阳觉得这身衣服穿在江来身上,比旁的影卫更有杀气。
      此时那银云滚边的黑色衣摆铺在泥间,江来将头垂得很低,颈后的皮肤白的与他不相称。
      李和远没有下马,他相貌并不出众,周身气度不凡,那是权力的庇护和真金白银堆积出来的气度,面上透露出一种只有小童才有的骄纵与傲慢,看向江来的时候,他只是动了动眼皮,甚至没有低头,语气里全是嫌恶:“果然是你。”
      江来温驯地跪在原地,他有些茫然,不知道李和远在说些什么。
      李和远抬了抬手,他身侧沉默的影卫往前走了一步:“抑制贴没用就给他撕了。”
      在东阳惊恐的目光里,那影卫面无表情走到江来身边,他毫无顾忌地将手伸进了江来的衣领中,他摸索了片刻,猛的从他脖颈上撕下来什么,肤色的一片药膏,轻飘飘地落进了泥土间。
      江来的呼吸陡然一重。他的鼻腔猛的一疼,接着,一滴血滴在了他撑在地面的手背上,鼻中落下血来。
      一种沉默而突兀的冷味,几乎是以一种进攻的姿态将浓度提升到了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浓度。
      东阳的鼻腔深处疼痛起来,刺痛令他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队伍中传来窃窃私语,那几个影卫的反应最大,甚至有一个没忍住骂出了声,就连江来交给他的马儿也突然不安起来,小幅度地原地踱步。
      “连信香都管不住的劣等乾奴。”李和远直直盯着跪在地上的江来,眉毛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语气里有种东阳听不懂的恶意。
      江来一声不吭,甚至没有分出目光去看一眼被撕下的抑香贴。
      李和远的目光赤裸又轻蔑。这一路上江来若有若无的信香扰得他心烦意乱,同为天乾,长时间浸泡在另一个天乾的信香中,难免会失去理智,不光是他,影卫中的另外几个天乾都露出的克制不住的暴躁。
      东阳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乾奴,是对天乾的一种蔑称。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男女之外,一部分的人们会在十六七岁时分化出一种新的性别,分别是天乾和地坤。
      天乾是天生的保护者,强大,富有侵略性,体魄坚韧。而地坤则是稀有的孕育者,思维敏捷,情感丰沛,分化成地坤的人无论男女,都会被赋予超于常人的孕育能力。
      不论是天乾还是地坤,都会在分化时激发出一种特殊的香味,只有分化过的人才能闻到,人们称这种特殊的香味为信香,但如果一个天乾或者地坤的信香过于浓烈,那么就连没有经历过分化的普通人也能模糊且失真地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信香。
      东阳震惊地看向江来。
      他知道他们的主人是天乾,影卫中也有几个是天乾,天乾并不稀有,但这是他第一次闻到天乾的气味,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气味真的能够传递出如此直白的侵略性。
      就连对性别半知半解的东阳都意识到,江来是进入潮期了。这是天乾和地坤都有的时期,虚弱,渴望另一个性别的人陪伴,而天乾的表现为更加易怒,对一切的认知都会扭曲,是极度危险的存在。
      被江来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起来,东阳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害怕。他在家乡时,见过有天乾进入潮期无人安抚后失控的样子,那样子活脱脱已经变成了披着人衣的野兽,令人感到陌生与恐惧,三四个村中的汉子都没按住,最后被人打晕扔回家里捆起来,事情才算草草收场。
      李和远垂目看着跪在脚下的江来,语气里含着压抑的怒意:“本王若是不能平安出去,江来,你打算怎么给本王陪葬?”
      进到这该死的四面山里,是为了寻找那踪迹神秘的神医素心,他被隐疾和中毒折磨的寝食难安,如今素心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否则他也不会选择亲身来找。
      进山时的向导是江来找来的,那坏脾气老头第二天就和李和远大吵一架,转头就消失在了密林里,他们对四面山不熟悉,天气一天几变,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开始死人,到了今日,又遇上来历不明的刺客,情况更是恶劣。
      李和远本就厌弃江来,给他安排的都是些不在眼前的活儿,结果找向导的事他给办成这样,李和远心里窝火极了,鼻尖江来的信香愈发浓重,攻击性极强的冰冷味道掺着草药混合出来的苦气,明明已经分化了好几年,却还像个没教养的小孩儿一样乱放信香,毫不收敛,既讨厌又恶心。
      李和远顾不得自己还在马上,抬脚就踹在江来肩上,江来身子一歪,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李和远嫌恶地移开了视线:“让你引开刺客,你一身血味臭味跑回来,想害死我们?”
      江来没吭声,他眼前有点发黑,疼痛和难以抑制的潮期躁症一并涌上来,连他都觉得难以应付。
      “想办法把你自己的脏事处理好,”李和远拿配剑不客气地敲了敲江来的颈侧,那片皮肤被抑制贴长期覆盖着,透出一股病态的红来。
      “……主人?”江来怔了怔,他终于抬起头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李和远没看他,他已经催动了身下的马匹,寂静的队伍开始活动起来,江来仍然跪在原地,他的眼球里布着血丝,想起身,撑在地上的右手却完全用不上力。
      江来固执地盯着往前走出一段距离的李和远。
      他知道自己会死,但并没有预料到李和远会亲自宣布他的死期。
      他的潮期十分混乱。天乾的潮期一年一次,一般会出现在个人的分化日左右,持续的时间也不长,但他不一样,他的潮期是混乱的,不需要理由,也没有规律,胡乱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没有道理地摧毁他的生活和生命。
      这些事情李和远是知道的,甚至江来分化成天乾是在李和远眼皮子底下完成的,他比谁都知道接下来江来会面临什么,高热,意识模糊,若是平常无非也就是忍耐几日,挨几天白眼和嘲讽,但现在江来受了重伤,放任他独自身处陌生的深山中,就是宣告了他的死亡。
      江来站直了身子。
      队伍缓慢的行进起来,影卫们与他擦身而过,接着是侍从,是背着物资的马匹,最后是那个摔跤的小侍从。
      “江大人。”东阳怯怯地叫了一声,江来回过神来,与他对视。
      东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江来,他还是怕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最后,他只能把缰绳还给江来。他不知道要成为影卫需要有多大能耐,但在他心里,影卫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击杀刺客,刺探情报,似乎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况且江来在面对那么多刺客时都能杀得敌人落荒而逃,也一定能活下去。
      东阳什么都不知道,他天真地看着江来,目光里还带着对江来的恐惧。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不知道江来会面对什么,于是面对自己心中模糊的不安,他只能递出自己最微小的善意,把身上最后仅剩的肉干递给了江来,又把小马的缰绳还给了他:“我们在山下的客栈等您。”
      马和江来熟络,她凑到江来身边,用脑袋轻轻顶他的肩膀。江来摸了摸她的脖子,东阳在他脸上读出了难以忍受的不舍和心痛,他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只是等待着江来接过红马和自己的好意。
      江来没有接,也没有回应东阳的话,只是缓慢地看了一眼东阳的腿脚,没头没尾地说:“她叫红云,很乖,你跟不上队伍就骑着她下山,别人问,你就说是我让你骑的。”
      东阳捏着缰绳,呆在原地。红云不安地甩了甩头,她朝着江来走了两步,又因为缰绳站在原地,江来没有回头看她,朝着浓密的丛林走去。
      雷声滚过天边,空气中的水汽将人闷的喘不过气,浓灰的雨云缓缓压向他们头顶,暴雨来了。
      东阳打了个寒颤,他握紧了小马的缰绳,一种恐惧席卷了他的内心。他眼睁睁看着江来的身影彻底融入林间,他后知后觉,也许……只是也许,他们永远无法在山下的客栈里会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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