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墓》芒果册

55、走廊 周一。

　　周一。上午十点。

　　江城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

　　白枫坐在赵楠病房里。椅子靠窗。卷宗摊在膝盖上。假装看。其实没翻过第三页。

　　燕迟在门外。走廊尽头。靠着墙。手机亮着。没在看。

　　病房里只有白枫和赵楠。

　　赵楠半靠在床头。比三天前好些了。脸色没那么灰。但眼睛还是空的。像被掏过。

　　"他今天没来。"赵楠说。

　　"谁？"

　　"穿白的那个。"

　　白枫的手指在卷宗边缘停了一下。

　　"他多久没来了？"

　　"从我被送来那天。"她说。"之前每天来。现在——三天了。"

　　白枫没说话。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白枫抬头看她。

　　赵楠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哭。是那种——被抛弃后的空洞。像小时候在福利院门口等没人来接的感觉。

　　"他说过会来接我。"她声音很轻。"他说——'你会被收下'。但他没来。他让我自己买冰柜。让我自己躺进去。然后——他就不见了。"

　　白枫的手指攥紧了。

　　"赵楠。"

　　"嗯。"

　　"他不是不要你。"白枫说。"他是不敢来。"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在躲。"

　　"躲谁？"

　　白枫没回答。

　　后颈——安静的。

　　但胸口开始闷。不是疼。是那种——气压低的感觉。像暴雨前。耳膜胀。

　　白枫放下卷宗。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赵楠点头。

　　白枫走出病房。关上门。

　　走廊里。燕迟还靠在墙边。手机灭了。他看着白枫。

　　白枫没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另一头。

　　尽头。消防通道的门。

　　虚掩着。

　　门缝里——白的。

　　白衣服的一角。

　　白枫的后颈——响了。

　　不是A面的声音。不是宋淮的。不是温言之前出现过的那种低频嗡。

　　是另一种。

　　尖的。细的。像针。

　　从后颈扎进去。沿着脊椎往下。刺到尾椎。又弹回来。

　　白枫的膝盖软了一下。

　　燕迟一步跨过来。手扣住他肘关节。

　　"响了？"

　　白枫点头。嘴唇发白。

　　"哪？"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

　　燕迟的手从肘关节滑到白枫手腕上。攥紧。

　　"你在这。"

　　"不。我跟你走。"

　　"他说了——你在门外。"

　　"我说了——你在。我就在。"

　　两个人往走廊尽头走。

　　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响。

　　消防通道的门越来越近。

　　白衣服的影子在门缝里晃动。

　　白枫的后颈响得更厉害了。像有人拿锥子在共振点上来回划。

　　燕迟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力度大到骨头在响。

　　门到了。

　　燕迟一脚踹开。

　　消防通道里。向下的楼梯。光线暗。声控灯没亮。

　　白衣服的人已经下了两层。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快的。跑的。

　　"追。"白枫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后颈还在响。

　　两个人冲下去。

　　一层。两层。三层。

　　到了一楼出口。门被撞开。外面是医院后花园。花坛。长椅。停着的电动车。

　　白衣服的人往右拐。穿过花坛。

　　白枫的后颈——突然不响了。

　　像被掐断的广播。

　　"停了。"白枫说。脚步没停。

　　"他在关发射器。"

　　"他在跑。"

　　两个人穿过花坛。追到后花园围墙边。

　　白衣服的人翻了上去。

　　燕迟冲过去。手够到了那只白鞋的鞋跟。

　　拽了一下。

　　鞋掉了。

　　白衣服的人翻过去了。消失在墙外。

　　燕迟捡起那只鞋。

　　白的。布鞋。没有品牌。鞋底磨损严重。右脚外撇。

　　"他的。"燕迟说。

　　白枫靠在墙上。喘。后颈还在嗡。但声音断了。

　　"他跑了。"

　　"他故意的。"

　　"什么？"

　　"他靠近你。让你响。然后跑。"燕迟看着围墙。"他在确认——你能接收。确认完了。他知道你在这里。下次——他不会跑了。"

　　白枫接过那只鞋。翻过来看鞋底。

　　右脚鞋底外侧磨得更深。跟监控里步态一致。伪装。但伪装得太刻意了——像故意让你看到。

　　"他在留线索。"白枫说。

　　"留什么线索？"

　　"这只鞋。步态。白衣服。针孔。"白枫直起身。"他在——表演。他在让你追。让你看到他。让你知道他在。像勐海那时候——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地下室的门。他不是在逃。他是在——邀请。"

　　"邀请你追他？"

　　"对。"

　　"为什么？"

　　白枫看着围墙。墙外是医院后面的小巷。车流声。人声。

　　"因为他需要观众。"

　　"你是观众？"

　　"不是。"白枫说。"赵楠是观众。李婷是观众。周雅是观众。她们被喂了。被看了。被收了。现在——轮到我了。"

　　"他要把你变成她们？"

　　"不。"白枫的声音冷了。"他把我当观众。他想让我看着。看着他怎么喂下一个人。看着他怎么收。看着他怎么——处理。"

　　他攥着那只白鞋。

　　"他在跟我玩。"

　　"玩什么？"

　　"猫鼠。"白枫说。"但谁是猫谁是鼠——他还没定。"

　　—

　　回到病房。赵楠坐在床上。看着白枫进来。

　　"他来过了？"她问。

　　白枫没说话。

　　"我听到了。"赵楠说。"走廊里有脚步声。还有——"她捂了一下耳朵。"——有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嗡的。"

　　白枫走过去。

　　"你也接收到了？"

　　"对。"她点头。"从刚才开始。嗡的。然后突然停了。像有人关了收音机。"

　　白枫看向燕迟。

　　"她没有植入点。"他说。"但她接收到了。跟我们猜的一样——话术打开了门。声波直接进去了。"

　　"她被喂了四个月。"燕迟说。"四个月够把一扇门撬松了。"

　　"不只是松了。"白枫看着赵楠。"是——开着。没锁。"

　　赵楠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说过——'你会听到我的声音'。"她说。"他说——等他走远了。声音会留在里面。像回声。"

　　白枫的手指发冷。

　　回声。

　　声波共振不是实时通讯。是——写入。像刻录。把声音刻进脑子里。关了发射器还有回声。像A面刻了十二年的"告诉他我喜欢他"。

　　温言把话术写进了赵楠的脑子里。现在用声波再刻一层。双保险。

　　"赵楠。"白枫蹲下来。跟她平视。"他说的'收下'。'装进去'。这些话——现在还在脑子里响吗？"

　　她点头。嘴唇发抖。

　　"响。"她说。"像——像他还在说。在我耳朵里面说。不是外面。是里面。"

　　白枫站起来。

　　"燕迟。"

　　"嗯。"

　　"他写入了。"白枫说。"不只是话术。是声波写入。跟A面一样。赵楠的脑子里——有他的声音了。"

　　"能清除吗？"

　　"不知道。第三季里A面的声音——"白枫停了。改口。"勐海那些实验体的记录里。声波写入是永久性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反向频率覆盖。"

　　"什么频率？"

　　白枫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我的。"他说。"我的共振频率。A面用我的频率刻了十二年。如果——如果我的频率能覆盖他的——"

　　"怎么覆盖？"

　　"靠近。"白枫说。"我靠近赵楠。让我的后颈对着她。共振点之间的距离——越近越强。"

　　"你当发射器？"

　　"对。"

　　"你有这功能？"

　　"不知道。没试过。"

　　燕迟看着他。

　　"试。"

　　—

　　白枫坐在赵楠床边。后颈对着她。

　　距离——十厘米。

　　赵楠闭着眼。

　　白枫的后颈——安静的。但他在主动释放。不是接收。是——往外推。像把共振点当喇叭用。把A面的频率往外送。

　　赵楠的眉头皱了一下。

　　"嗡的。"她说。"不一样的嗡。之前那个是尖的。这个是——低的。沉的。像——"

　　她停了。

　　"像什么？"

　　"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但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白枫的手指攥紧了。

　　"说什么？"

　　"说——"赵楠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说'别听他的'。"

　　白枫的后颈热了。

　　"还有呢？"

　　"说——'选你自己的'。"

　　白枫的呼吸停了一拍。

　　A面的声音。从赵楠的嘴里说出来。

　　"他在覆盖。"白枫说。声音哑了。"A面的频率在覆盖温言的。"

　　"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取决于写入深度。"

　　赵楠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轻了。"她说。"那个尖的声音轻了。低的那个——在往上顶。像——像把它挤出去。"

　　白枫闭了一下眼。

　　后颈在发烫。像过载。

　　"够了。"燕迟的手按在他肩上。"你的频率在衰减。再推会伤共振点。"

　　白枫收了。

　　后颈的烫慢慢退下去。

　　赵楠睁开眼。看着白枫。

　　"他还在。"她说。"但远了。像隔了一层东西。听不太清了。"

　　"隔的那层东西——是A面。"白枫说。

　　"他是谁？"

　　白枫没回答。

　　"他救了我。"

　　"他救了很多人。"白枫站起来。腿有点软。燕迟的手撑了他一下。

　　"白队。"赵楠叫住他。

　　"嗯。"

　　"那个声音——他说了一句话。最后一句。"

　　"什么？"

　　"他说——'告诉他。我等到了。'"

　　白枫的眼眶热了。

　　他转过身。没让赵楠看到。

　　"知道了。"他说。

　　—

　　走廊里。白枫靠在墙上。

　　燕迟站在旁边。没碰他。

　　"你后颈红了。"燕迟说。

　　"过载了。"

　　"疼吗？"

　　"不疼。"

　　"撒谎。"

　　白枫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有一点。"

　　燕迟的手伸过来。指腹碰了一下后颈的疤。很轻。像碰一张薄纸。

　　"别再推了。"他说。"下次用设备。你的脖子不是喇叭。"

　　"没设备。总局的反向发射器还在审批。"

　　"那就等。"

　　"等不了。他在喂下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白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条消息。顾一一发的。

　　「快递柜又响了。新件。刚到的。」

　　白枫点开照片。

　　白色信封。跟上次一样。

　　取件码。柜子号。

　　他输入。弹开。

　　一张纸。

　　打印的。

　　「下一个。苏晚。城东师大路17号。402。」

　　白枫把手机递给燕迟。

　　燕迟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走。"

　　"嗯。"

　　两个人往电梯走。

　　白枫的后颈——安静的。但胸口那团闷还在。

　　A面的声音从赵楠嘴里说出来——"选你自己的"。

　　他选了。

　　他一直在选。

　　—